「那就連根拔起,一家不留。」
林淵的聲音落在青石板道上,硬邦邦的。
陳圓圓加快腳步,手裡的帳冊被風吹得頁尾翻卷。
「銀號那邊我已讓人盯死了。」
「這些探子進城,花錢總歸漏得出馬腳。」
林淵轉頭看著她:「怎麼說?」
「咱們吐魯番改用了帶戳記的淵字銀幣。」
陳圓圓翻開帳本,指著上面的硃砂標記。
「外來人帶進來的碎銀,都得去官廳換成新錢。」
「換錢得按手印,登記車馬貨品。」
「兩天裡頭,有十幾張生面孔拿關內舊銀換錢。」
「他們換了新幣,轉頭全買了雄黃和硫磺,還四處尋人打聽火器作坊在哪條巷子。」
林淵冷笑一聲:「算盤打得挺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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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想摸咱們造火器的老底。」
「人現在窩在哪兒?」
「城西悅來客棧,全包了後院廂房。」
陳圓圓合上帳冊:「行事很謹慎,晝伏夜出。」
「謹慎個屁。」
林淵正說著,前頭長廊跑過來一道壯實的人影。
周大壯抹著滿頭熱汗,腳底下的布鞋踩得直冒灰。
「王爺!抓到現行了!」
周大壯氣喘吁吁地在階前站定,手裡攥著個沉甸甸的布包。
林淵看過去:「工坊那邊動靜?」
「那兩個雜碎假裝收皮貨,在兵工坊後巷晃蕩。」
「他們拉住換班的淬火學徒,塞了這玩意。」
周大壯把布包抖開,裡頭滾出兩根金條。
「一根足足十兩重,要買新式手銃的圖樣。」
林淵隨手撿起金條掂量兩下。
「關東盛京內造的金錠子,戳記磨得挺乾淨。」
周大壯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。
「學徒是俺同鄉後生,轉頭就把金子交到俺手裡了。」
「俺讓後生穩住他們,說明晚子時在後門遞圖紙。」
林淵拍了拍周大壯的厚實肩頭。
「辦得好,回頭去帳房領五十兩賞錢。」
「謝王爺!」周大壯咧開嘴笑起來。
林淵目光移向庭院角落。
「丁修,別蹲在那兒嚼肉乾了。」
丁修從廊柱後頭轉出來,手裡短刀挑著塊醬牛肉。
「王爺有何差遣?」
「帶火器營兩百銃手,去把悅來客棧圍嚴實。」
「後巷和窗戶底下全埋上人,一隻蒼蠅都別放跑。」
丁修咽下牛肉,把短刀別在腰後。
「抓活的還是死的?」
「有反抗的,打斷手腳拖出來。」
林淵眼神森然:「留個管事的說話就行。」
「妥了,屬下這就去辦。」
丁修腳尖一點,兩步躍過院牆,眨眼沒了影。
林淵又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親衛。
「去把王柱叫來,讓他拎上傢伙去客棧後門堵著。」
「遵命!」親衛快步領命退下。
陳圓圓看向林淵:「王爺不親自去瞧瞧?」
「去看幾隻跳樑小丑作死?」
林淵把金條扔給陳圓圓。
「走,去瞧瞧王柱怎麼拆房子的。」
深夜,城西悅來客棧周圍一片漆黑。
整條街巷連聲犬吠都沒有,靜得出奇。
客棧二樓後院靠右的廂房裡,透出一豆昏黃的油燈光亮。
三個穿著回鶻皮襖的中年漢子圍在桌旁,壓著嗓子說話。
「盛京那邊催得緊,攝政王大軍就要往甘肅壓了。」
「這地方的短管火銃到底是啥構造,到底摸清沒有?」
坐主位的八字鬍男人面色陰沉,眼神像鷹隼。
「圖紙明晚才能拿到手,銀子已經砸進去了。」
另一人低聲道:「佟統領,街面上有些不對勁。」
「巡街的綠營兵全換成了鐵甲步卒,門禁也緊了。」
「咱們怕不是被這邊的密探給嗅到了味兒?」
佟統領冷哼一聲:「荒漠裡的一群烏合之眾,能有甚手段。」
「拿到圖樣,順著南山小道出境。」
話音未落,樓下傳來一聲輕微的瓦片碎響。
佟統領動作極其敏捷,伸手掐滅了油燈。
「抄傢伙!有人摸上來了!」
三人動作奇快,反手從床板底下抽出了雪亮的雁翎刀。
燈滅的同時,窗戶被粗暴砸碎。
兩柄長矛扎進窗欞,木屑橫飛。
「火器營辦事!屋裡的人扔刀跪下!」
門外傳來丁修散漫卻帶著殺機的喊聲。
屋內的佟統領獰笑一聲,從懷裡掏出火摺子。
「漢狗也敢狂妄!」
「把火油罐子全砸了,燒死這群雜種!」
兩個隨從抬手掀翻桌下的陶罐,黑褐色的火油淌了滿地。
火摺子剛要落在油上,房門連同整面木牆轟然向內倒塌。
七八根黑洞洞的鐵管子頂了進來。
火銃噴吐出濃烈白煙,鉛子在狹窄的房間裡呼嘯穿梭。
倒油的兩個隨從胸口暴出一蓬血花,仰面栽倒在血泊中。
佟統領滾倒在地,避開了鉛子,手裡短刀甩向門外。
一名銃手被飛刀扎中肩膀,悶哼著倒退一步。
「抓活的!別打腦袋!」
丁修拔刀衝進白煙瀰漫的屋子,反手一刀挑開刺來的短刃。
佟統領身手狠辣,招招奔著丁修的面門和下陰去。
「老子是鑲黃旗前鋒營參領,你們這群叛賊也配拿我!」
他藉著桌椅掩護,撞破後窗,整個人從二樓躍下。
後院黑燈瞎火,只要鑽進窄巷,就還有逃命的機會。
佟統領落地打了個滾,剛要直起身子,腳下地面震顫起來。
呼!
一陣惡風橫掃過來,沉重的鐵器撕裂夜空。
「給俺趴下!」
暴喝聲震得房瓦亂響,半丈長的生鐵棍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砸落。
佟統領橫刀去擋,精鋼雁翎刀在鐵棍面前脆得像根干樹枝。
咔嚓一聲脆響,刀身應聲折斷。
鐵棍去勢不減,結結實實砸在佟統領的胸膛上。
佟統領整個人倒飛出去兩丈遠,重重撞在院牆上,噴出一大口爛肉血沫。
兩扇院門被王柱抬腳踹得稀爛。
王柱把鐵棍往地上一插,大步走上前,像拎死狗一樣提起佟統領。
「俺道是個啥三頭六臂的怪物,連俺一棍子都接不住。」
客棧外頭亮起無數火把,將院落照得如同白晝。
林淵在陳圓圓的陪同下,不緊不慢走入院子。
丁修領著銃手押著七八個五花大綁的漢子,全給按在泥地上。
「王爺,後院地窖里還搜出五個,都在這兒了。」
林淵走到被王柱扔在地上的佟統領面前。
那佟統領滿嘴血污,瞪著林淵,眼神裡帶著怨毒。
「漢狗……你狂不了幾天了……」
王柱抬手就是一記大耳刮子,抽得佟統領牙齒亂飛。
「嘴裡塞了驢糞?怎麼跟王爺說話呢!」
王柱伸手扯掉佟統領頭上的厚重皮帽。
扯開裹在頭上的長布巾,一條細長的髮辮垂落下來。
頭皮周圍剃得青光鋥亮,只留頭頂銅錢大的一撮頭髮,編成豬尾巴粗細。
周遭圍著的鎮西軍老卒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金錢鼠尾!真是韃子正身!」
王柱啐了一口濃痰在佟統領臉上:「狗韃子,留這怪毛樣也不嫌臊得慌。」
佟統領趴在地上,骨頭不知斷了多少根,依舊惡狠狠冷笑。
「我乃大清睿親王麾下參領佟圖賴!」
「我家攝政王大軍過處,寸草不生!」
「揚州城破,婦孺老幼填滿了護城河,八十萬漢奴身首異處!」
「識相的趁早給老子鬆綁,開城投降,還能賞你們個奴才噹噹!」
周圍的鎮西軍士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胸甲劇烈起伏。
陳圓圓站在林淵身側,眼眸里泛起一層冷光。
丁修走上前,短刀在他手心裡轉了個花。
「王爺,這傢伙嘴太碎,屬下把他舌頭割下來餵狗。」
「割舌頭便宜他了。」
林淵神色沒有任何波瀾,聲調都沒拔高半分。
他看著佟圖賴,就像看著一堆爛泥。
「你們在江南殺得很痛快?」
佟圖賴吐著血水狂笑:「順我者昌,逆我者亡!」
「漢家男兒全被殺破了膽,你們這十萬雜牌軍,算個什麼東西!」
林淵解下腰間的繡春刀,隨手扔在佟圖賴面前的泥水裡。
噹啷一聲脆響,刀鞘濺起泥漿。
佟圖賴笑聲一滯,愣愣地看著地上的刀。
「你想幹什麼?」
林淵居高臨下俯視著他:「本王不殺手無寸鐵之人。」
「刀就在你面前,拔出來,看能不能傷到本王一片衣角。」
佟圖賴趴在泥地里,手指哆嗦著去夠刀柄。
王柱抬腳踩住他的手背,碾了下去,骨裂聲清晰可聞。
「啊!」佟圖賴發出殺豬般的慘嚎。
王柱咧嘴笑罵:「俺家王爺客氣一句,你還真當真了?」
林淵嘴角勾起冷笑,轉過身,不再看地上的殘兵敗將。
「王柱。」
「末將在!」
「把這十個雜碎全關進死牢,給他們灌鹽水,別讓他們咽了氣。」
丁修有些詫異:「王爺,不審審關東那邊的進軍布防?」
「沒必要。」
林淵拂了拂衣袍上的微塵,步履穩健朝客棧外走去。
「多爾袞無非是想要借他們的眼睛,看看本王敢不敢出關。」
「既然他們想看,本王就做給他們看。」
陳圓圓跟在身後,低聲問道:「王爺打算何時動手?」
「大軍開拔,總得祭旗。」
林淵走出客棧大門,翻身上馬,勒住韁繩。
「去城外校場,連夜搭起一座三丈高的祭台。」
佟圖賴被王柱拖著走,依舊披頭散髮地狂吠。
「林淵!大清鐵騎天下無敵,你出關就是自尋死路!」
林淵端坐在高頭大馬上,回頭瞥了他一眼。
「天亮之前,讓吐魯番所有百姓都去校場觀禮。」
「本王要當著十萬將士的面,用這十根鼠尾巴,祭奠江南死難的八十萬冤魂。」
王柱把鐵棍扛在肩上,哈哈大笑:「得令!俺這就去挑最粗的麻繩!」
陳圓圓仰頭看著馬背上的男人:「王爺,關內大軍若真壓境而來,咱們這十萬人馬,真能頂得住八旗鐵騎?」
林淵一抖馬韁,戰馬嘶鳴著揚起前蹄。
「八旗的刀快,老子的火銃也不是燒火棍。」
「傳本王令,明日辰時,全軍校場集結,準備出關!」
夜風卷過吐魯番的長街,火把連成一條火龍,直奔城外荒原而去。
死牢深處,鎖鏈碰撞的聲音合著韃子歇斯底里的咒罵,在夜色中久久不散。
城外大營的號角聲破空而起,蒼涼渾厚,撞碎了戈壁灘深沉的夜色。
「王爺,祭台的木料不夠,拆了城東的舊營房成不成?」
遠處快馬奔來的周大壯扯著嗓子大喊。
林淵扯住馬韁,回身朗聲大笑:「拆!把能燒的木頭全給老子堆上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