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拆!把能燒的木頭全給老子堆上去!」
林淵撂下這句話,打馬衝進了風沙里。
城東的老營房連夜被扒了個精光,大梁木頭一根根拖向校場,鋸木頭的碎末混在風裡,嗆得人直打噴嚏。
天剛麻麻亮,城裡已經變了天色。
吐魯番城內所有的白布全被搜羅一空,扯成三指寬的長條,分到了每一個兵卒手裡。
不僅鎮西軍,連歸順的三部胡騎,腦袋上也硬生生纏了白布條。
王柱站在校場高台上,手裡提著半截生鐵棍,罵罵咧咧巡視隊伍。
「都給老子綁結實點,誰的白布掉了,老子抽他二十鞭子!」
丁修抱著胳膊走過來,腰間掛著雁翎刀,嘴裡嚼著草根。
「王大統領,你頭上系個白疙瘩,瞧著跟奔喪的孝子沒兩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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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放你娘的屁!」王柱瞪起牛眼,「老子這是披麻戴孝!給江淮幾十萬遭難的老鄉戴的,你懂個鳥!」
「我怎麼不懂?」丁修冷哼一下,「神機營的老底子全爛在遼東,算起來,我戴這玩意比你更合規矩。」
林淵一身素白長袍,踏著木梯走上了連夜搭就的三丈高台。
高台正中立著鎮西軍的大纛旗,旗杆用粗黑鐵鏈固定,在朔風裡拉得嘎吱作響。
台下密密麻麻站滿了人,放眼望去全是一片晃動的白。
十萬大軍鴉雀無聲,只有呼嘯的風聲從戈壁灘上滾過去。
周小子帶著幾個親衛,將十個綁成粽子的漢子押上高台。
領頭的正是昨夜被砸斷胸骨的佟圖賴。
十個俘虜全被剝了外襖,後腦勺上懸著的金錢鼠尾辮在風裡甩動。
台下的漢家兵卒瞧見那撮怪異的髮辮,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。
呼和巴日、巴雅爾、額爾敦三位首領縮在台角,雙腿直打擺子。
「林帥這是要幹啥?」額爾敦壓著嗓子問。
呼和巴日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虛汗,聲音發虛:「還能幹啥?殺雞儆猴,給咱們看呢。」
「小聲點!」巴雅爾麵皮發抖,「昨兒夜裡送來的血書你們沒聽說?關東虜廷在江淮把人屠空了!」
高台上,林淵側過頭看著丁修。
「念。」
丁修吐出草根,伸手從懷裡摸出那捲乾涸發硬的血絹。
他提足了氣,聲音撞向四方。
「大順永昌二年五月,江都城陷,清酋多鐸下令屠城,十日不封刀!」
台下的吼聲停住了,天地間只剩下丁修尖利的嗓音。
「池塘積屍,街道橫陳,嬰孩擲於道旁,婦人驅入泥淖,死難者八十萬眾!」
王柱把鐵棍攥得咯吱作響,腮幫子上的肌肉一楞一楞地跳。
「六月,嘉定三屠,投河自盡者萬餘,城中無一完瓦,屍首填塞河道,舟楫不行!」
台下的隊伍開始晃動,前排的老卒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「念完了?」林淵問。
「念完了。」丁修收起血絹,退後兩步。
佟圖賴跪在地上,抬起腫脹的臉,吐出一口血沫子。
「念得好!念得痛快!」佟圖賴狂笑起來,「漢狗就是牛羊,不服管教,就得拿刀砍到服!」
王柱抬腳踹在佟圖賴的嘴上,當場踹落三顆門牙。
「你娘的還敢叫喚!」
林淵制止了王柱,反手拔出腰間那柄帶鞘的繡春刀。
「佟參領,你方才說,漢人是牛羊?」
佟圖賴趴在木板上,斜著眼睛獰笑:「不是牛羊是什麼?八旗勁旅一到,你們那個狗皇帝吊死在煤山,幾十萬人連刀都拿不穩!」
「那是因為他們沒見過這柄刀。」
林淵拔刀出鞘,雪亮的鋼刃映著朝陽,晃得人眼花。
「本王今日就讓你看看,漢家的刀,到底鈍不鈍。」
他跨前一步,手腕翻轉,刀鋒帶出一道白光。
噗嗤一聲悶響。
佟圖賴的脖腔里竄出一股暗紅血柱,碩大的頭顱打著轉滾下木台。
台下十萬大軍轟然吼叫起來。
「好!殺得好!」
林淵面無表情,腳步挪動,刀刃順勢划過第二名細作的咽喉。
鮮血灑在粗糙的木板上,冒起淡淡的熱氣。
第三個,第四個,第五個。
沒有求饒,只有骨肉被切開的脆響和悶哼。
九顆留著金錢鼠尾的腦袋順著木梯滾下,在黃沙里沾滿灰塵。
剩下的最後一名探子嚇破了膽,在地板上瘋狂磕頭,褲襠濕了一大片。
「饒命!大人饒命!奴才只是個傳信的包衣奴才!」
「你不是大清的勇士麼?」林淵用刀尖挑起他的辮子,「怎麼跪得這麼利索?」
「奴才是狗!奴才願給王爺當牛做馬!」
「給本王當狗,你也配?」
林淵右手發力,繡春刀貫穿這名探子的前胸,直接釘進腳下的硬木樑。
鮮血順著刀槽淌出來,將整座祭台浸成醬紫色。
十具無頭屍體癱在木板上,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。
台下的聲浪炸開了,重甲兵用刀柄狂砸胸甲,長矛撞擊沙地,轟隆隆響成一片。
「血債血償!踏平關內!」
「殺光韃子!還我江山!」
呼和巴日腿一軟跪進血泊里,渾身肥肉都在打哆嗦。
巴雅爾和額爾敦跟著撲倒,腦門貼著滿是血腥味的木板。
「天可汗神威!長生天見證,三部若有二心,天誅地滅!」
呼和巴日拔出腰間匕首,對著左手掌心狠狠拉了一刀。
鮮血順著指縫滴落,他將血掌拍在祭台的大纛旗底座上。
「喀爾喀部願為前鋒,殺入關內,給漢家兄弟報仇!」
巴雅爾與額爾敦不敢怠慢,紛紛抽刀割破手掌,血糊糊的手印重重印在木樁上。
王柱在旁邊嗤笑一聲:「這幾個蠻子,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,還真當自己是盤菜。」
丁修冷眼瞧著:「嚇尿了而已,省得以後在背後放冷箭。」
林淵拔出繡春刀,拿出一方白帕子擦掉血跡。
他走到高台邊緣,俯瞰下方十萬將士。
「弟兄們!」
林淵的聲音穿透風沙,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。
校場上的怒吼聲立刻壓了下去,數萬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齊齊盯著高台。
「咱們退到了天山,退到了戈壁灘,關東的屠刀還是追過來了!」
林淵橫刀身前,刀尖遙遙指向東方。
「他們殺我們的父母,搶我們的妻兒,占我們的城池,還指望我們跪在地上搖尾乞憐!」
「你們答不答應?!」
「不答應!殺!殺!殺!」
十萬人齊聲爆喝,殺伐之氣沖天而起,連天山頂上的積雪似乎都晃了晃。
王柱把鐵棍擂在胸甲上,吼得面紅耳赤:「殺回關內!扒了多爾袞的皮!」
「回關內!血債血償!」周大壯帶著輜重隊的後生們跟著扯破了嗓子。
林淵將擦血的白帕扔在風裡,任由狂風將其扯碎捲走。
「傳本王令,各營修整兵刃,整點糧草,三日後起拔!」
「凡隨本王東征者,分田百畝,賞銀五十兩!」
「陣亡者,王府養其老幼,世代免賦!」
「鎮西軍萬歲!西域王萬歲!」
炸雷般的呼喊聲碾過戈壁灘,震得校場邊的沙土簌簌往下掉。
午後,狂風漸歇。
祭台上的血跡已經凍成了黑紫色的硬殼。
帥帳里,陳圓圓將一碗滾燙的薑湯推到林淵手邊。
「王爺,十萬人的軍心算是擰成一股繩了。」
林淵揉了揉眉心,端起薑湯灌了一大口。
「光有心氣頂個屁用,打仗拼的是鐵和火藥。」
陳圓圓翻開名冊,輕聲道:「三部湊出來的戰馬有六萬匹,精壯騎兵四萬五千人,但火器缺口太大了。」
「關內八旗重甲步騎配合得極好,若是正面撞上,光靠騎兵對沖,咱們占不到便宜。」
林淵站起身,把飛魚服的扣子系好。
「走,去宋老頭的作坊瞧瞧。」
兩人穿過兩條狹窄的泥街,還沒進作坊後巷,刺鼻的硫磺味就撲面而來。
打鐵的叮噹聲連成一片,伴隨著宋天機破鑼般的罵娘聲。
「慢了!火候不夠!這鐵料沒熟就上模具,你想炸膛害死老子啊!」
周小子光著膀子拉風箱,滿身滿臉都是黑灰,整個人被爐火烤得跟焦炭差不多。
林淵推開半掩的木門走進去。
「宋老頭,罵得挺歡實啊,東西造出來幾個了?」
宋天機抹了把臉上的汗漬,轉過身來,沒好氣地瞪了林淵一眼。
「王爺當這是捏麵人呢?十天半個月能憋出啥來!」
林淵踱步走到冷卻池邊,看著裡頭泡著的一排粗鐵管子。
「本王沒工夫跟你扯皮,多鐸的大軍在江南殺人,咱們必須儘快東出嘉峪關。」
宋天機手裡的鐵鉗頓了頓,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「關內的信兒,老頭子聽說了。」
他把鐵鉗扔在地上,發出噹啷一聲脆響。
「那幫關東雜碎,早晚遭天譴。」
「光靠老天爺不行,得靠咱們手裡的傢伙。」林淵指了指牆角堆著的鐵錠。
宋天機領著林淵拐進最裡間的密室,掀開了一層厚重的油布。
幾具造型怪異的大傢伙露了出來,泛著烏黑的光澤。
林淵走上前,伸手摸了摸冰涼的鐵殼子,嘴角露出一抹弧度。
「這就是你折騰出來的後手?」
宋天機拍了拍那粗笨的管子,得意地哼了一聲。
「王爺不是嫌舊炮太沉、裝填太慢嗎?老頭子把保羅那些紅毛夷的圖紙全改了。」
王柱這時候大步跨進門檻,腦門差點撞在門框上。
「大人!嘉峪關馬世龍派人飛馬來報,肅州城那邊有異動!」
林淵霍然回頭:「講清楚,肅州出了什麼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