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光容的支持力度遠比陳卓預想的還要大
第二天一早,他就約了施南生出來飲茶。兩人在陸羽茶室聊了不到一個小時,施南生便答應出任這部電影的製片人。
施南生,是當今香江影壇最頂尖的製片人之一,新藝城七人小組的核心成員,徐克身邊最得力的搭檔。她製作的《倩女幽魂》《黃飛鴻》《笑傲江湖》,都是響噹噹的作品。
陳卓原以為搭一個劇組,少說也得一兩個月。選演員、談片酬、簽合約、定檔期、找幕後班底,每一件事都得磨上許久。可施南生接手之後,只用了一個星期,劇組就已經基本成型了。
這種效率,看得陳卓目瞪口呆
在橫店,他前輩子見過不少劇組,那時候劇組的流程是特別規範嚴謹的,開機前好幾個月就開始籌備流程,像試鏡、合約審查之類的都包含在內,在陳卓看來,這才是正常的流程,而現在,一個周就差不多全弄完了,這跟以前大不一樣。
劇組第一次開會的地點,定在尖沙咀的一間茶樓。陳卓到的時候,裡面已經坐了四十多號人,烏壓壓一片,煙霧繚繞,嘈雜得像個街市。
施南生正拿著手機和人講電話,眼睛掃到陳卓進來,沖他點了點頭,又繼續對著電話安排事情。
陳卓找了個角落坐下,打量著滿屋子的人。這四十多人里,真正簽了合同的只有七八個,其餘人全都是施南生、鄧光容和沈殿俠一個電話叫來的。
這種組局的方式,在陳卓看來就跟個草台班子似的,可他默默觀察了半個小時,聽著這些人聊天瞎扯,才慢慢弄明白裡頭的門道。
攝影師馮遠文進來的時候,燈光組的人不用介紹,直接扔了根煙過去,說「阿文你來了,上次那部戲還沒給你錢吧」。美術指導隔著兩張桌子喊了一句「遠文,你老婆讓我叫你還麻將債」。錄音師和場務幾個人湊在一起研究馬經,聊著今晚跑馬地的賠率。副導演拿著幾張紙走來走去,東塞一張給道具,西塞一張給服裝,嘴裡沒停過。
看起來毫無專業性可言。可陳卓漸漸發現,每個人聽到自己的職責後,從道具到服裝,從燈光到場務,都沒有多問一句廢話,連東張西望的人都沒有,各自起身,該幹嘛幹嘛去了。
梅艷芳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陳卓身旁,遞給他一杯凍檸茶,看著滿屋子忙活的人,笑著小聲說道:「看不習慣吧?」
陳卓接過檸茶喝了一口,點了點頭:「有點。」
梅艷芳說道:「香江電影圈子其實很小的。前些年開工多,每個工種的人常年泡在劇組裡,像我們這種商業片,這些人閉著眼睛都知道怎麼操作。你不用擔心,大阿姐管劇組很有一套的。」
陳卓肯定不是擔心,他曉得這才是香江電影現在的平常狀態,這種狀態下,創作熱情比較高,爆發力比較強,現場反應比較快,可缺點也很明顯,因為組局挺倉促的,每個工種對影片內容都沒太弄明白,大夥憑著經驗做事,大多是幹些普通的活兒,很難拍出真正有深度的精品。
好在,陳卓對這部電影做的準備工作足夠紮實。
這一周時間裡,他除了每天去洪家班訓練館教武行們跑酷之外,剩下的精力全放在了外景勘察和分鏡頭腳本上。
分鏡頭腳本他畫了幾十頁,重要的場景都配上了簡筆畫示意圖和運鏡路線,他曉得元奎是動作導演出身,文戲和敘事節奏的把控不是他的長處,所以電影裡那些表達人物內心的片段,需要自己和攝影師溝通明白。
馮遠文是施南生叫來的。他是典型的香江商業片攝影師,沒什麼響亮的獎項傍身,但勝在經驗豐富,鏡頭節奏明快,手持攝影尤其出色,是王晶最喜歡用的攝影師之一。
陳卓走到他身邊,說道:「文哥,聊兩句?」
馮遠文正吐出一口煙,見是陳卓,把菸頭往地上一摁,踩了兩腳,笑眯眯地站起來:「導演,什麼事?」
陳卓揚了揚手裡的腳本,說:「有一些鏡頭,我想跟你溝通一下。需要去取景地實地看看,你現在有時間嗎?」
馮遠文挺意外的
他今天剛到劇組,連劇本都還沒好好看,來之前施南生打電話跟他說過,這是部捧新人的戲,他壓根沒當回事,心裡想著過來拍個普通活兒,賺筆快錢就走,可眼前這位新人導演居然還畫了分鏡頭腳本,這還真挺讓他意外的。
他從陳卓那兒拿到本子,隨便翻開,第一頁是主角陳桂林在診室外的一場戲,鏡頭號、景別、運動方向、燈光位置、焦段選擇,標註得清清楚楚,旁邊還畫著簡單的分鏡圖,雖然筆觸不是很專業,可是人物的位置關係和鏡頭移動軌跡卻一眼就明白。
馮遠文翻了翻,抬頭看了陳卓一眼,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。他低下頭,繼續往後翻。越看越投入,翻了十幾分鐘,他合上本子,盯著陳卓問:「導演,你之前學過電影?」
陳卓搖頭:「我今年中六畢業,沒學過電影。不過小時候跟敏叔在劇組混過幾年,演過一些小孩角色。」
馮遠文更驚訝了:「沒學過電影,能畫成這樣?」
陳卓笑了笑:「這電影的劇本是我寫的。寫的時候腦海里就有畫面了。陳桂林這個角色身上有很多複雜的東西,我不希望整部戲只有槍戰和打鬥。有些戲,要讓觀眾感受到他的情緒變化。所以我畫了些分鏡,先把想法固定下來。」
馮遠文拍了拍手裡的腳本講道,「你的分鏡頭畫得挺不錯,我還沒好好把劇本仔細看,但從這些圖裡,我能大概明白你的思路,不過能不能做到,光看畫可不行,得去實地看一看」
兩人說走就走,開著車把幾個主要取景地轉了一遍。
第一處是深水埗的一棟舊唐樓。馮遠文在裡面轉了一圈,拿出測光表四處測了測,又蹲下來看地面反光。陳卓站在天台上,指著對面樓頂說:「這裡要有一場追逐,他得從這邊跳到對面。鏡頭跟著他的起跳,一個橫移,再接一個俯拍。」
馮遠文想了想,問:「你是想用長鏡頭還是分切?」
「分切。跑酷的連續感已經很強了,這裡再上長鏡頭,觀眾會累。不如切幾個不同角度的短鏡頭,節奏更快,也更碎。」
馮遠文點頭,在筆記本上飛快記著
第二處是九龍灣一處廢棄的工廠。馮遠文站在工廠中央,抬頭看從破房頂漏下來的天光,計算著自然光的入射角度。陳卓指著側面的一道鐵梯說:「最後一場追逐在這裡。他從梯子往上跑,鏡頭在側面跟,跑到頂上的時候,攝影機要提前架到對面,用三百毫米長焦吊。陽光從他身後打過來,逆光,剪影效果。」
馮遠文眼睛亮了,笑道:「逆光剪影,好想法。你學過攝影?」
陳卓又笑:「沒學過。就是經常看片。」
馮遠文拍拍本子:「沒學過能想到這個,你真是天生吃這碗飯的。」
兩人從下午轉到天黑,跑了六個地方,馮遠文的筆記本記了幾十頁。到了晚上收工時,他嘆了口氣,說道:「今天是這兩年來我攝影準備工作做得最多的一次。」
陳卓自己也收穫很大。馮遠文那種從實操角度出發的經驗,是他劇本和分鏡里沒有的東西。兩人一路討論一路調整,許多場景的設計在實地面前都被重新推敲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