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西，聖保羅。
陳卓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天了。
聖保羅這座城市大得漫無邊際，高樓和貧民窟擠在一起。他住的酒店在維拉馬達萊納區，這裡是聖保羅的卡波耶拉中心。
巴西的卡波耶拉分為兩個流派，一個是安哥拉派，也叫傳統派，節奏慢，詭計花樣多，側重躲閃借力，是黑奴時期原始風格的延續。
另外一派叫地區派，是大師賓巴在三十年代改良的，節奏更快，爆發力更強，更偏向於競技甚至搏鬥。聖保羅，就是地區派的中心。
陳卓所住酒店旁邊，就是聖保羅最好的卡波耶拉訓練場之一。連續三天，他每天下午都去那裡，坐在場地邊緣的長椅上看那些年輕人練習。
光著腳的他們穿著白色長褲，在roda圈子裡翻騰跳躍的時候，身體會劃出一道道弧線，節奏則來自一種叫berimbau的類似弓弦的樂器，看上去就像在拿身體作畫一樣。
三天下來，陳卓認識一位叫若昂的教練。若昂三十來歲，皮膚黝黑，他是訓練場的負責人。陳卓出手大方，每次來都會買一箱水給場上的學員，還時不時塞給若昂一些辛苦費。若昂也不拒絕，對待他的態度一天比一天殷勤。
這天下午，訓練結束後，陳卓把若昂拉到一邊。他遞給若昂一杯咖啡，自己也端著一杯，靠著欄杆慢慢喝著。
「若昂，我希望能和萊昂納多大師見一面。」陳卓開門見山，「有些事情需要和他當面溝通。」
若昂的手頓了頓。萊昂納多大師是地區派的領軍人物，在卡波耶拉的圈子裡地位極高，平時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。
他遲疑了一下，放下杯子說道：「陳先生，萊昂納多大師目前並不在聖保羅。不過，他的師弟馬爾科·魯阿斯大師正在聖保羅。」
陳卓挑了挑眉毛，這幾天他可不是白待的。馬爾科·魯阿斯的大名他聽過。這位前UFC冠軍，從八十年代開始就被譽為里約街頭之王，到九十年代更是奪得UFC冠軍。
不過聽說今年夏天他參加比賽的時候，第一回合就因為膝蓋受傷退賽了，陳卓原本以為他一直在里約熱內盧養傷，沒想到居然在聖保羅。
「那可以安排我和馬爾科·魯阿斯先生見一面嗎？」
若昂不知道陳卓是什麼人，只是見他出手大方，對卡波耶拉也只是好奇，所以這幾天接待得也非常客氣殷勤。現在見他想要見魯阿斯，他覺得必須要先知道他的來意才可以。
若昂斟酌了一下措辭，問道：「陳先生，不知道您找萊昂納多大師或者魯阿斯大師有什麼事嗎？」
陳卓放下杯子，語氣坦誠：「我是來自中國香江的一名製片人，也是演員。我這裡有一部關於功夫的電影，想與卡波耶拉的高手一起合作。」
若昂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。
現在在拉美，民眾們對中國僅有的幾種印象，一是餐館，二是功夫。巴西有很多華人開的餐館，也有不少人跟著港片錄影帶學過幾招拳法。如今有部功夫電影要出現卡波耶拉，他當然高興。
「陳先生，我這就去通知魯阿斯大師。」若昂說完，轉身就跑向辦公室去打電話。
陳卓坐回休息區喝著咖啡等待著。
不多時，一位身材健碩、身高和陳卓差不多的壯漢來到休息區。
正是馬爾科·魯阿斯。
魯阿斯今年三十八歲。作為一位UFC選手，的確已經到了退役的年齡，但是對於一位技擊高手來說，這個年齡正是經驗和身體相結合最好的時候。
他身材特別壯，肩膀非常寬，脖子粗得幾乎跟腦袋一樣寬，看一眼就知道，這就是個貨真價實的職業搏擊運動員。
很小的時候，陳卓的爺爺就跟陳卓說過，當你碰到脖子和腦袋一樣粗的對手，一定要注意，因為這樣的對手打不死。他打你一拳，你可能會暈，你打他一拳，他可能會不當回事。
陳卓的爺爺沒見過職業拳手，他是憑藉經驗得出的結論。陳卓對此深信不疑，他知道或許自己的攻擊力比某些職業拳手還要強，但要論抗擊打能力，自己遠不是職業拳手的對手。
「您就是陳先生吧。你好，我叫馬爾科·魯阿斯。你叫我馬爾科就好。」
陳卓回過神，起身和他握手。
「你好，馬爾科。我叫Calvin，很高興見到你。」
魯阿斯鬆開手，請他坐下，自己也拖了把椅子過來。
「我剛聽若昂說，Calvin你打算拍一部電影，需要和我們合作？」魯阿斯坐下後，接過若昂遞來的水，喝了一大口。
陳卓點頭：「是的。我電影中的終極反派，設定就是一位精通卡波耶拉和巴西柔術的搏擊高手。一開始我也只是想找一位精通卡波耶拉的高手就行，畢竟巴西柔術鏡頭很少。不過現在看到你，馬爾科，我改變主意了。」
他打量著魯阿斯，語氣誠懇：「我覺得我很難找到比你更合適的人了。既精通卡波耶拉，又精通巴西柔術，而擂台比武所用的其他技能也極為高深。簡直就是天生為我這部電影準備的。」
魯阿斯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水瓶放在膝蓋上，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瓶蓋。過了幾秒，他抬起頭，認真地說道：「Calvin，很高興你能找我拍電影。但是我從沒有接觸過電影拍攝。卡波耶拉雖然也有表演性質，但在實際對戰時，很難做到完全收力。可能會給你帶來危險。」
他不能不提這個。前兩年，一位UFC選手被選中參與好萊塢一部電影拍攝，結果拍攝對戰時沒收住力，將演員打成肋骨骨折還戳進內臟，差點死了。那件事之後，職業格鬥選手進入電影行業的風聲就緊了許多。
陳卓看著他，笑了笑。
「馬爾科，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。」陳卓站起來，把咖啡杯放到一邊，「我們先打一場，互相了解一下對方的水平。你不用留手，儘管用UFC的方式跟我打。」
魯阿斯搖頭，臉上的傷疤抽動了一下：「No，No，No！Calvin，你不是職業選手，我不能和你打。」
陳卓沒說話。他脫下身上的T恤，赤著膀子在練習場上活動身體。他的動作不急不緩，先是轉肩，再是壓腿，接下來是幾組深蹲和踢腿。
每一個動作都很利索，肌肉在皮膚底下滾動，線條很清楚，他骨架寬，背闊肌一展開就像兩扇翅膀，腰腹也很緊實，一點贅肉都沒有。
周圍練習卡波耶拉的少年們遠遠圍了過來，好奇地看著這個亞洲人。他們交頭接耳，小聲議論著。
陳卓充分熱身後，走到場地中央，朝魯阿斯招了招手：「馬爾科，如果你有顧慮，那就先戴好護具，給我做一次陪練。看看我是否有資格和你交手。」
魯阿斯遲疑了一下。他打量著陳卓的身架，又看了看他剛才熱身時的動作。這個亞洲人的身體條件確實很好，肌肉質量高，骨架大，四肢長，而且動作之間有一種極流暢的節奏感，像是練了很多年的老手。他最終點了點頭，去穿了護具，走到場地中央。
他擺好架勢，雙手拿起泰式大靶，向陳卓示意準備好了。周圍練習卡波耶拉的少年們圍成一圈，遠遠地看著，誰也沒有說話。
陳卓眼量測距，踮步上前，一招進步沖拳，直打大靶中心點。
拳頭砸到靶子上的那一刻，發出一聲悶響，魯阿斯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，手臂上湧來一股很大的力量。他控制不住地往後退了三步，腳下的軟墊被蹬出了兩道印子，旁邊看著的少年們都低低地驚呼了一聲。
一招沖拳過後，彈腿立即跟上。一腳正蹬，又是正中靶心。所謂力從地起，陳卓自小練功，下盤極為有力。
這一腳，就算沒有像霍元甲所說的二十年也有十幾年的功力，真沒人頂得住。魯阿斯儘管已經做好準備，還是被這一腳蹬得往後踉蹌幾步，仰面摔倒。大靶從他手裡脫出去，滾落在沙地上。
周圍一片安靜。
魯阿斯從地上爬起來，他的表情變了，眼裡的遲疑已經被另一種東西取代。他摘下護具，扔到一邊，把T恤脫下來，露出上身。他的身體比陳卓更厚，更重。
他活動了一下脖子，骨節發出幾聲脆響。接下來他看著陳卓說道：「Calvin，讓我們真正打一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