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淑芬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急切:「好的,二十分鐘。」
說完,就掛了電話。
陳卓走進別墅,張國榮正坐在沙發上,點著煙看電視,可張國榮的眼睛並沒有落在畫面上。
陳卓在沙發上坐下,拿起茶几上的煙盒,也點了一根。他抽了一口,說道:「容哥,我前段時間在美國拍了一部電影。」
張國榮聽到電影,略微提起點興趣,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些:「什麼電影?是好萊塢的電影?」
陳卓點頭:「嗯,我和昆汀·塔倫蒂諾,還有羅伯特·羅德里格茲,我們三人一起編劇,一起導演,一起主演了一部電影。」
張國榮眼睛又亮了幾分:「聽起來還蠻好玩的。」
陳卓笑著說道:「是挺好玩的。如果你知道我拍的是什麼故事,會覺得更好玩的。」
張國榮好奇問道:「拍的什麼?」
陳卓深吸一口煙,慢悠悠地吐出來,語調一本正經:「玉蒲團。」
張國榮一下子被吸進去的煙嗆得咳嗽起來,一邊咳一邊指著陳卓,手指都在抖。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,聲音沙啞地問:「你去拍三級片了?」
陳卓想了下,還真是。就算在三級片中,都算是尺度大的了。他點頭道:「嗯。的確算得上三級片。」
張國榮兩隻眼睛瞪得溜圓,加上黑眼圈像個黑貓警長:「不會吧?!你該不會真跑去拍三級片了吧?」
陳卓:「嗯。」
「哈哈哈哈哈!」張國榮哈哈大笑起來,剛止住的咳嗽又開始了。他笑得整個人弓在沙發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陳卓冷不丁地說了一句:「怎麼?你沒拍過?」
一句話,驗證了一句話:笑容不會消失,只會轉移。
張國榮的笑聲突然停了。他慢慢抬起頭,眼神挺複雜地看了陳卓一眼,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,乾巴巴地說了一句:「幼稚。」
陳卓哈哈大笑著,看著冷下臉來的張國榮。他忽然發現,這是今晚他第一次看到張國榮笑得這麼真實。之前那些笑容都是禮貌的、習慣性的,嘴角彎著,眼睛卻沒動。只有剛才那一下,他是真的被逗樂了。
陳淑芬來得很快,她進來的時候,陳卓正在學《紅樓春上春》里的台詞,他捻著手花,嬌聲嬌氣地念著:「寶二爺,不要這樣,會被人看到。」
說完,又看了看冷著臉坐在沙發上的張國榮。裝成賈政的樣子,拿腔拿調地訓他:「畜生,整日不讀書,還敢胡鬧,看我不打斷你的腿。」
陳卓說完,哈哈大笑起來,調侃道:「容哥,那部電影現在很難找啊,你這有沒有珍藏版啊?」
張國榮看到陳淑芬推門進來,像是看到了救星,指著陳卓怒聲道:「淑芬,讓這個幼稚鬼出去!」
陳卓哈哈大笑,朝陳淑芬迎上去,伸出手:「陳太,你好,我是陳卓。」
陳淑芬看出他們在開玩笑,也忍不住笑了一下,伸手握了握:「陳生,你好。很高興見到你。」
陳卓笑著擺手:「叫我阿卓就好。」
三人坐下。陳卓把煙掐了,收了笑,肅容道:「容哥,你和陳太在這,我跟你實話實說。我懷疑,你病了。」
張國榮拿煙的手一顫。
陳卓繼續說道:「我懷疑你得了抑鬱症,時間應該不會很長,但發展得很快。你的所有不適,都和這個有關。」
2000年這個時候,大家對抑鬱症的了解非常少。所有人都覺得人高興不起來就叫抑鬱症,實際上並不是如此。它是一場發生在身體裡的化學風暴,看不見摸不著,但能把一個人從內到外腐蝕乾淨。
陳卓說完,張國榮的臉色有些發白。沒人不愛惜自己的生命,張國榮也是如此。抑鬱症的凶名如雷貫耳,張國榮曾經的好友陳百強也是因此病而服藥過量導致死亡。現在聽說自己也得了抑鬱症,由不得他不害怕。
陳卓說道:「容哥,其實我本來沒打算找你拍電影,我之前就覺得你的情緒有點問題,只是當時不太明顯,不過後來我們打了幾次電話,包括上次我跟你說過的,想讓你加入我們天文台公司那次。」
「我都能感覺到你身上那種無力感,所以我才找個拍電影的藉口,攔著你別再那麼忙,這次再見到你,我基本可以確定了,你應該是得了抑鬱症。」
陳淑芬顫抖著聲音說道:「那……我們應該怎麼辦?」
陳卓說道:「我已經給你預約了美國史丹福大學醫學院的艾倫·沙茨伯格教授。不過時間是在下個月。」
「所以,我希望你先遠離香江這個是非地,去巴西,脫離工作,好好玩一個月,接下來再去找沙茨伯格教授。容哥,你放心,沙茨伯格是世界上最好的治療抑鬱症的專家,他一定可以幫你。」
陳淑芬轉頭看向張國榮,眼眶已經紅了。她的聲音很堅定:「Leslie,聽阿卓的。我明天就把你後續的工作全部停掉。未來一年,不,兩年!我都不會允許你工作。」
張國榮又點著一根煙,顫抖著手送到嘴邊吸了一口。他沉默著,沉默了很久。
「好,我去。」他終於開了口:「可是……下周我還有個歌迷會。」
陳淑芬打斷他:「我知道你不願意讓你的歌迷失望,可是這次事情太嚴重,你絕對不能出席。你放心,我會補償那些歌迷的。」
張國榮低著頭,沉默著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第二天中午,陳卓將張國榮和陳淑芬送上了飛往阿姆斯特丹的飛機。他們將在那裡轉機前往里約熱內盧。
快到安檢口的時候,張國榮突然回頭看了陳卓一眼,他把墨鏡摘下來,沖陳卓笑了笑,接下來豎起大拇指,往下比了比。陳卓愣了一下,馬上就明白了,這個幼稚鬼是在回擊他昨晚的調侃,他忍不住笑出來,朝張國榮揮了揮手。
張國榮也揮了揮手,轉身走進安檢通道。
陳卓站在機場的落地窗前,看著那架飛機滑行、加速、拉起。
他長舒一口氣,「上本書不認識你,沒管你的死活。」他自言自語,「這本書認識你了,當然得救你。」
他頓了頓,又低聲說了一句:「除了你,還有阿梅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