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輩子，陳卓曾經專門做過一個張國榮的影視專輯視頻切片。
為了那個專輯，他翻遍了張國榮所有的電影作品和訪談資料，也仔細了解了他患上抑鬱症直到自殺前後的過程。
他曾經以為，張國榮就是因為2000年夏天那一系列「熱·情」巡迴演唱會而患上抑鬱症的。那場演唱會被媒體罵得體無完膚，說他不男不女，說他譁眾取寵，說他墮落淫邪。
那幾條惡毒的標題，陳卓到現在還記得，當時做視頻的時候，他只是隨便提了一下這些內容把它們當成背景資料而已，那些事情是從哪兒開始的，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親眼看到。
但今晚來到加多利山他家，才知道事情遠不止那麼簡單。
因為張國榮給他開門的時候，臉色有點發白，嘴角好像還留著嘔吐物的痕跡，他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居家衫，頭髮亂糟糟的，眼窩深陷，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好幾天沒怎麼吃東西了，陳卓心裡一涼，嚴肅地問：「容哥，你不舒服？」
張國榮苦笑了一下，擺擺手，轉身往客廳走：「今晚不知吃了什麼不該吃的，頭有些暈，渾身沒勁，胃也非常不舒服。」
他說話的聲音比平時沙啞，尾音有點發飄，好像在硬撐著裝出鎮定的樣子，陳卓跟著他走進客廳，茶几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，旁邊散著幾份報紙和雜誌，還有一板已經撕開幾粒的藥片。
這些症狀看起來像是食物中毒，但陳卓知道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。生理性的抑鬱症，說白了就是大腦某種化學物質分泌失常，導致他的身體出現各種問題。
不高興，苦惱，胃酸分泌過多，以及渾身不定時乏力或者疼痛。這些東西，他在做視頻切片的時候，查過大量的醫學資料，記得滾瓜爛熟。
陳卓緊盯著張國榮的眼睛，問道：「張國榮，你說實話，這次應該不是你第一次出現這種狀況了吧？」
張國榮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隨後他低下頭去，手指不自覺地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：「阿……阿卓，」他吞吞吐吐地說，「你怎麼知……知道的，其實也沒什麼大事，就是胃酸分泌有點多而已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越來越小，尾音幾乎聽不見了。陳卓看得出來，他自己其實也隱約覺得不太對勁，只是不想承認，或者說不想去面對。他確實去體檢過，胃也沒查出什麼大毛病，可身體哪裡不對，他自己心裡最清楚。
陳卓深吸了一口氣，在沙發對面坐下，身體往前傾，語氣很認真，甚至有點嚴厲，「容哥，你的情緒很有問題，可能是香江節奏太快了，也可能是別的原因，但不管是什麼原因，你現在這個狀態，不適合繼續待在這裡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放緩了些語氣：「目前我的劇組已經去巴西了。聽說這個周末正好是狂歡節特級組森巴舞校冠軍巡遊，攝影師會去里約拍攝大量空鏡頭和狂歡節素材。容哥，你明天出發去巴西吧。一個人去，到了里約就忘了香江，在那多挑幾個桑巴姑娘跳幾段舞。好不好？」
張國榮連忙擺手，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：「不行的，雖然我把演唱會推遲了，但是工作還是挺多的。」
陳卓皺眉，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容商量的堅定：「容哥，現在香江媒體對你太不友好了。你現在的身體不容許你在這種對你不友好的地方繼續工作。容哥，給我你經紀人的電話，我需要讓他給我你的檔期。」
張國榮無奈地看著他，沉默了幾秒，他大概是從陳卓的眼睛裡看出了什麼，那目光太認真了，不像開玩笑，也不像一時興起。他低下頭，從茶几下面拿出手機，翻出一個號碼報給陳卓，接下來站起來往房間走。
「陳淑芬的。」他說完，扭頭去客廳坐下了。
陳卓走到院裡撥通陳淑芬的電話。
電話接通，陳卓道：「陳太，你好。我是陳卓。」
陳淑芬聽到陳卓自報家門，語氣很熱絡：「噢，是陳生啊。您好。您找我是為了找Leslie拍電影的事情嗎？」
陳卓說道：「是的。陳太，我想讓容哥明天就出發去巴西和劇組會合，請問時間有沒有問題？」
陳淑芬一怔，她不明白為什麼這麼著急，急忙問道：「陳生，Leslie的確跟我說過你要請他拍電影的事情。但是我們這邊並沒有收到任何書面邀請、合約，甚至劇本。今天你打電話來讓他明天就出發，沒簽約，沒劇本，這件事情我不能答應。」
陳卓呼出一口氣，低聲道：「陳太，其實我根本沒想找容哥拍電影。」
陳淑芬失聲叫道：「什麼？！」
陳卓回頭看了一眼別墅的窗戶，壓低了聲音後他才開口：「陳太你先不要急，聽我把話說完，上次見到容哥的時候我就發現他身體出了問題，所以聽說他要籌備那麼多場演唱會我才用拍電影的藉口攔著他，想著等我回來看看他的狀態再說，結果剛才看到他我感覺他的症狀更嚴重了，陳太他是真的病了。」
陳淑芬驚慌道：「不可能，絕對不可能。上個月我才陪Leslie去做的體檢，報告顯示他沒有任何問題。」
陳卓：「如果我沒猜錯的話，陳太應該沒給他做精神方面的檢查吧？」
陳淑芬聲音又大了些，甚至有些顫抖：「你……你什麼意思？」
陳卓的聲音很小，但也很篤定：「陳太，容哥他得的是精神類疾病，更確切地說，很有可能是抑鬱症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，瓷器摔碎在硬地上的脆響，在電話里聽得清清楚楚。
過了幾秒，陳淑芬的聲音再次傳來，帶著勉強的冷靜，但還在抖：「陳生，雖然你是Leslie的朋友，但是這不是你能信口開河的理由。」
陳卓說道：「那我給你列舉一下症狀，陳太應該對容哥非常了解，你可以對照容哥的情況互相印證一下。他是不是經常無法睡眠，甚至睡眠時感覺不適？」
陳淑芬沉默了一下：「是。」
陳卓：「是否容易情緒低落？」
陳淑芬：「是。但這些症狀只要稍微焦慮都有。」
陳卓：「是否會不定期地感覺特別疲勞，渾身無力？」
陳淑芬有點遲疑：「……是。」
陳卓：「是否會胃酸返流，導致食道甚至咽喉被灼傷？」
陳卓的語氣變得更嚴厲了：「是否會手抖、抽搐或者莫名地渾身疼痛？」
話筒那邊傳來一聲巨響，應該又碰倒了什麼東西。陳淑芬的聲音顫抖起來：「上個周發生過一次，當時我們都嚇壞了……這……這難道都是抑鬱症？抑鬱症不應該只是會不高興嗎？」
陳卓低聲道：「陳太，我現在在容哥家裡，你過來一趟吧，我們談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