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。
咸陽宮,嬴政的目光從天幕里收回來,落在台下那群沉默的博士身上,又收回來。
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兩下,沒有開口,但嘴角那一點弧度已經壓不住了。
「吾兒長大了。」聲音很輕,但百官都聽明白了。
陛下這是准了,至少是准了一部分。
而且不得不說,扶秦公子的變化確實大,跟從前簡直判若兩人。
淳于越站在博士列中,面色複雜。
他聽到扶蘇說「教書育人」的時候,攥著笏板的手指鬆了一下。
可聽到「不再只是儒家經典」的時候,那根手指又攥緊了。
再聽到「御史和監察官」的時候,他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「儒法兼修」幾個字落進耳朵里的時候,他閉了一下眼。
他旁邊一位博士低聲說了一句:
「至少……還有路可走。」
「是啊,至少儒學還留著。」另一位博士一臉苦澀。
「別多想了,大秦重法家,能給儒家留個出路,知足吧。」
淳于越沒有回答。
……
大明。
御書房,老朱靠在椅背里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兩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天幕里扶蘇那張認真的側臉上,沒有移開。
聽到「教書育人、御史監察、國學館、禮部」這幾條的時候,他心裡迅速過了一遍大明的現狀。
大明的儒家可不是大秦那會兒那麼勢弱,經過千年的積累,早已根深葉茂。
想動儒家的根基,比扶蘇在秦朝動手要難得多。
他突然有點羨慕大秦了。
畢竟那時候,儒家只是個邊緣角色,想動很容易。
尤其贏政那暴君還在,只要贏政拍了板,就沒什麼是改不了的。
馬皇后坐在旁邊,看了他一眼:
「重八,在想什麼?」
老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:
「在想,得先讓人把扶蘇說的這幾條都記下來。」
馬皇后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問。
旁邊幾位文官臉色微變,但又不敢開口。
這位可沒那麼好說話。
眼下只是想法,誰敢張嘴,說不定真的就要動手了。
藍玉和幾位國公互視了一眼,眼中都有驚喜。
好事啊!
這些文官要倒霉了!
……
現代。
晚餐的時候,秦羽點了一家知名酒樓的飯菜,同時叫了一打冰鎮啤酒。
咔!
秦羽擰開易拉罐蓋子,遞給扶蘇:
「嘗嘗,這是我們現代的啤酒,酒精濃度不算太高。」
「多謝秦兄。」
扶蘇道了一句謝,接過去之後,拿到鼻子前嗅了嗅,有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他抿了抿嘴,嘗了一口,冰冰涼涼的感覺讓他眼前一亮。
隨後,他又灌了幾口。
「哥,怎麼樣?」一旁的贏陰嫚舔了舔嘴唇。
「很……很……」扶蘇一時間詞窮了。
「很爽是吧?」秦羽笑道,扶蘇立即點頭,表示贊同。
秦羽笑著也給贏陰嫚遞過去一罐,「這玩意兒口感一般,但是冰鎮之後口感好了許多,你試試。」
「謝謝秦大哥。」贏陰嫚迫不及待的將啤酒灌入口中。
秦羽扶蘇等著她的反應。
贏陰嫚砸吧了一下嘴巴,笑道:「冰冰涼涼的,還有點苦澀……如果不是冰鎮的話,口感不如秦酒。」
扶蘇也是點點頭。
秦羽笑道:「這啤酒是外來物,你們可能喝不慣,試試這個……」
他將一箱茅台搬出來,這是他獲得茅台集團股份之後,業務員送過來的。
之前都沒時間開,今天正好用上。
擰開瓶蓋,頓時,一股醬香撲鼻而來。
「好酒!」扶蘇眼睛一亮。
「今晚咱們一醉方休。」秦羽笑道,將酒水倒入杯子。
……
一直喝到半夜,三人才各自回房睡覺。
秦羽微醉。
而且困得不行,他匆匆開啟系統介面。
「積分又漲了啊。」
簡單掃了一眼積分,同時開啟商城。
今日又刷出了新商品,不過,都是些無用的商品。
秦羽所幸關掉了,直接倒頭大睡。
……
第二天。
秦羽剛醒來,就見扶蘇急匆匆跑過來,開口道:
「秦公子,有紙筆嗎?要大張的。」
秦羽疑惑:
「你要寫什麼?」
扶蘇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:
「昨夜喝了酒,半醉半醒之間,想到了一篇賦。趁現在還記得住,想趕緊寫下來。」
秦羽豎起大拇指,隨手一抬,一根毛筆憑空出現在扶蘇面前,筆桿筆直,筆尖飽含墨色。
他指了指前方的空地:
「直接對著空氣寫就行。紙的問題我來解決。」
天幕下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了過來。
老朱放下茶盞,坐直了身子。
贏政雙眼一亮,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靜。
大明和大秦的街巷裡,百姓們仰著頭,好奇地看著天幕里扶蘇握著毛筆的樣子。
沒人知道他寫得怎麼樣,但所有人都想聽。
扶蘇握著筆站在空地上,深吸一口氣,舉筆在半空中點了一下。
一個黑色的墨點懸停在空氣里,像被看不見的紙托住了。
他滿意地彎了一下嘴角,然後手腕一動,開始落筆。
他一筆一畫,不緊不慢,一邊寫一邊念出聲。
聲音清朗,從天幕里落下來,傳進各朝各所有古人的耳朵里。
天空上,黑色的文字一個個浮現出來,像刻在透明的石壁上,排成整齊的豎行。
不識字的人看不懂他在寫什麼,但每個人都聽到了他的聲音,清朗、沉穩、有力,從那個奇異的空間裡傳出來,穿過天幕落進耳朵里。
老朱聽著,沒有動。
贏政聽著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街巷裡的百姓也安靜了,所有人都仰著頭,等著接下來的內容。
【法為骨兮立其綱】
【法者,規矩之器也。商君製法,秦遂以強;韓非明術,政乃有常。】
【不阿貴,不遺賤,一斷於法,誰敢不良?】
【……】
【故曰:法為骨,立天下之中正;法為骨,鎮萬世之浮傾。】
【儒為臟腑兮運其氣】
【儒者,仁義之府也。忠孝為本,禮義為緯,立人極而順天理,正名分以和上下。】
【威以法而懷以仁,剛以刑而柔以禮。】
【……】
【儒為臟腑,養和氣於黎庶。使官有廉恥,民有親睦,老者安之,少者懷之,天下歸仁矣。】
【墨為血肉兮充其體】
【墨者,兼愛尚同,摩頂放踵以利天下。】
【不尚奢靡,不務虛名,節用而厚生,強本以足食。】
【使百工各精其藝,萬民各安其業。】
【……】
【故墨為血肉,實其肌理;墨為血肉,壯其氣力。】
【農為皮兮被其表】
【農者,生民之本也。】
【興水利,盡地力,減賦稅,薄徭役,使民有恆產,地無遺利。】
【……】
【故農為皮,覆其表而固其本;農為皮,足衣食而安民心。】
【四制既立,天下大同】
【法以立威,儒以化民,墨以利眾,農以養人。四者相須,如四時之序;四者並用,如五行之成。】
【骨強則立,臟腑和則運,血肉充則行,皮厚則固。】
【今吾大秦,骨、髒、血、皮四者完具,豈復有前代傾覆之憂哉!】
天下震撼!
老朱沉默,這大秦公子還真有點東西。
贏政大笑:「吾兒有大帝之姿!」
秦羽麻了,這就是覺醒後的扶蘇嗎?
恐怖如斯!
秦羽看著扶蘇,許久沒有開口。
他是真沒想到,扶蘇已經徹底理解了治國之道。
那篇賦里寫的每一條,都是他在腦海里轉了很久的東西。
分封不可行、法家要因時而變、百家要各取其長、百姓要吃飽穿暖,每一條都點到了根子上。
此時的扶蘇,意氣風發,骨子裡透著自信,真的不一樣了。
秦羽感覺自己在這方面已經沒什麼可教的了,剩下的就是讓扶蘇增長眼界,多見見這個世界的樣子。
他看完那篇完整的賦,伸手拍了拍扶蘇的肩膀,笑出了聲:
「恭喜你。你已經完全理解了帝王之道。」
陰嫚在旁邊跳了起來,雙手拍了一下,又蹦了一下,比自己寫了什麼好東西還高興。
她跑到扶蘇身邊,仰頭看著他:
「兄長!你聽到了沒有!秦公子說你已經懂了!」
扶蘇被妹妹拉了一下,耳根微微紅了一瞬,擺了擺手:
「這都是秦公子的功勞。若是沒有他帶我看了這些、說了這些,即便我以後能回去,依舊還是那個只會讀聖賢書的迂腐之人。」
秦羽沒有多說什麼客氣話。
他抬手朝空中一揮,一張淡金色的紙從虛空中展開,邊緣帶著細密的花紋,紙面平整光滑。
空中那些黑色的字跡像活了一般,排著隊跳進紙面里,一行一行整齊地排列下來。
墨跡落定之後紙張微微卷了一下邊,然後輕飄飄地落回扶蘇手心裡。
扶蘇低頭看著那篇寫在自己筆跡下的文章,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合上紙頁,雙手托著,朝秦羽深施一禮。
秦羽這次沒有推辭,坦然受了那一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