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蘇仰著頭,看著那架飛機在高空中緩緩轉彎、上升、又滑翔下降。動作雖然生疏,但每一步都平穩完成了。
贏陰嫚的笑聲時不時從空中飄下來,清脆、放鬆、沒有一絲恐懼。
他看了很久,然後低聲說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語:
「她學會了。」
扶蘇又說了一句,聲音更輕了:
「後世居然能讓一個普通人這麼簡單就學會飛上天……這樣的東西,居然是民間就能用的?那官府手裡又有什麼?」
他想不出來了。
他對後世的了解越多,就越發現自己的想像永遠追不上這個世界的邊沿。
秦羽站在旁邊,沒有接話。
這算什麼,戰鬥機才叫高階。
不過那玩意兒,他是接觸不到的。
……
飛機在空中盤旋了十幾分鐘,然後開始緩緩降低高度。
機頭對準跑道,穩穩地下降,輪胎觸地時幾乎沒有什麼顛簸。
滑行了一段距離後,飛機停住了,艙門開啟,贏陰嫚跳下來,小跑著衝到兩人面前。
她整張臉都是紅的,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,但眼睛亮得像是裝了兩盞燈:
「我學會了!吳教練說我的手很穩,轉彎的時機也抓得准!在天上的時候看到下面的人像螞蟻一樣小,山像一個個小土包,遠處的河像一條細細的帶子……」
她一口氣說了很多,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半,說到一半停下來喘了一口氣,又接上了:
「風吹在臉上的時候特別特別涼,但又不冷,就是那種……舒服!」
扶蘇看著她那張興奮得發紅的臉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:
「開心了?」
贏陰嫚用力點頭:「開心!」
扶蘇沒有多說什麼。
他轉頭看向那架停在草坪上的白色飛機,目光在機翼和座艙之間停了一瞬,然後抬步朝那邊走了過去。
秦羽跟上去,補了一句:
「你就坐副駕,吳教練全程帶著你。有問題他會處理。」
扶蘇沒有回頭,但點了一下頭。
……
大秦咸陽宮,嬴政站在龍椅前方,目光緊緊追著扶蘇走向飛機的背影。
他看了很久,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聽見了:
「朕也想試試。」
沒有人敢接話。
不一會兒,飛機再次起飛。
在百米之上的高空,扶蘇透過舷窗看向地面。
草坪變成了一小塊綠色,山影變成了深淺不一的水墨色塊,道路變成了細線,車變成了移動的小點,人的輪廓徹底消失了。
整個視野比站在山頂時還要寬闊數倍,地平線從腳下延伸出去,彎成一道看不見盡頭的弧線。
他的呼吸變慢了。
吳教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:
「感覺怎麼樣?」
扶蘇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時聲音有些發乾:
「……從未想過,人能從這麼高的地方看天下。」
他有種明悟,這是儒家、法家都做不到的事情,墨家倒是有可能,而他正是需要這百家為他服務。
他沒有再多說什麼,只是握著操縱杆,看著窗外的雲影和山脊從機翼邊緣緩緩滑過。
風在舷窗外面擦出細碎的低響,機身微微震動,引擎聲低而持續。
落地的時候,夕陽已經斜了一半。
飛機的影子先一步落在草坪上,然後機身穩穩地觸地、滑行、停住。
扶蘇解開安全帶,推開艙門跳下來。
贏陰嫚已經跑過來了:
「好不好玩?有沒有看到那條河?飛的時候怕不怕?」
扶蘇看著她那張急切的臉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:
「好玩,剛開始有點怕,後來就不怕了。」
贏陰嫚聽到「怕」字時笑了一下,又聽到「後來就不怕了」,笑得更大聲了。
她轉頭看向秦羽,語氣裡帶著得意:
「我就說嘛,飛上天沒什麼好怕的。」
大秦。
咸陽宮,
嬴政依然站在龍椅前方,目光還落在那片已經安靜下來的草坪上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開口,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沉:
「墨家,還在不在?朕說的是墨家巨子那一脈。」
旁邊的馮棄疾愣了一下,連忙低頭:
「陛下,墨家巨子多年不問世事,藏身於民間各處……」
嬴政沒有轉頭:
「找到他們。讓他們來咸陽。朕有用。」
大秦各地,墨家藏身之處,當代巨子正站在一尊古老的機關木鳶前面。
天幕里那架白色鐵鳥在空中轉彎的畫面還印在他腦海里,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具木鳶……翅膀用竹木拼成,靠絞索驅動,最遠只能飛幾十步遠。
他轉身看向身後那群同樣沉默著的大匠。
「去咸陽,現在就出發。」
他頓了一下,「天變了,墨家不能落後於任何人。」
大匠們陸續站起來,有人開始收拾工具,有人把圖紙一卷一捲地卷好背在背上,有人最後看了一眼那具木鳶,然後轉身走出了門。
咸陽宮外,街巷裡的百姓們還沒有散。
「人居然真的能上天……那不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嗎?」
旁邊沒有人回答他,因為所有人也回答不上來。
……
現代。
三人回到家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
客廳的燈自動亮起來,嬴陰嫚換了拖鞋就跑到沙發旁邊蹲下來,跟小愛說個不停,聲音輕快得像還在天上飛著。
扶蘇在她旁邊坐下來,目光落在茶几上,但瞳孔沒有聚焦。
他坐了一會兒,轉頭看向秦羽。
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,帶著一種還在消化什麼的分量:
「世人夢想中的飛行……居然真的實現了。」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整理思緒:
「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。大秦需要的,不只是儒家,也不只是法家。我們需要墨家,需要農家,需要百家。只要對大秦有利的,哪一家都可以用。」
秦羽在他對面坐下,點了點頭:「沒錯。」
扶蘇的眉頭卻微微擰了一下:
「可是百家的思想畢竟不同。戰國的時候百家爭鳴,爭到最後天下大亂。我不想讓大秦回到那個局面。」
秦羽靠在沙發里,語氣隨意:
「那是因為百家都把自己的學說跟政治綁在一起。法家說只有法家能治國,儒家說只有儒家能治國,墨家說只有墨家能治國……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那一套包治百病。」
他頓了一下:
「但你要做的,是讓百家只發揮自己最擅長的那一面。機械就交給墨家,種地就交給農家,斷案就交給法家。誰擅長什麼就做什麼,別讓他們插手自己不懂的事情。」
扶蘇的目光亮了一瞬:「比如墨家?」
秦羽點頭:「墨家主張兼愛非攻,但他們最擅長的其實是機關製造。那就讓他們加入工部,只管制造機械。」
「機械用在民生上,就能造福百姓;用在軍事上,也能減少己方傷亡。」
「這肯定不符合非攻的主張,但他們必須接受。」
他看向扶蘇:
「讓他們只在擅長的領域做事……這就是身為帝王該做的事情。」
扶蘇沉默了一會兒,嘴角慢慢彎起來:
「納百家之所長,這才是正確的道路。」
他想了想,又問了一句:
「對了,你剛才說的工部,那是什麼?」
秦羽笑了一下:
「這是後世推行的三省六部制。三省即中書省、門下省、尚書省,六部分別是吏部、戶部、禮部、兵部、刑部、工部。分工明確,權責清晰。比你大秦現在的制度成熟得多。」
秦羽又詳細說了一下這些分別管什麼。
扶蘇聽完,眼睛亮了:
「這個好。比大秦現在的體制清晰多了。」
……
大秦。
咸陽宮,
嬴政的目光緊緊追著天幕里秦羽說的那六個字……吏、戶、禮、兵、刑、工。
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滑過,像是要把這六個字一個一個按進桌面的木頭紋理里。
他偏頭看了李斯一眼,又看了馮棄疾一眼:
「記下來。回頭研究。」
馮棄疾已經低下頭在竹簡上飛速書寫了。
李斯站在角落裡,手指攥著竹簡的邊緣,他方才聽到「工部」和「墨家」的時候,嘴唇動了一下,但最終沒有開口。
他現在只是個學士,沒資格反對,而且他也不敢反對。
扶蘇坐在沙發上,低頭想了一會兒,再次抬起頭來。他的聲音比方才認真了一些:
「我還有一個想法。關於儒家的。」
秦羽看著他:「說來聽聽。」
扶蘇伸手比了一下:
「第一條,教書育人。讓儒家的學者給百姓啟蒙,但教授的內容不再只是儒家經典,要加入百家之學,要讓百姓知道這世上有法家、有墨家、有農家,各有所長。」
秦羽沒有接話,示意他繼續說。
「第二條,御史和監察官。朝廷和各郡縣都要設,讓儒家的人去當。他們最擅長講道理、挑毛病,那就讓他們去盯著律令執行的過程中有沒有過苛的地方,慢慢修正秦法。」
他頓了一下,繼續道:
「第三條,國學館。記錄大秦的歷史,保證史書獨立可信。同時讓儒生和法家學子同堂學習,儒法兼修。」
他停了停,又補了最後一條:
「第四條,禮部。一切跟禮相關的事情,歸他們管。」
他說完之後,自己先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重新審視自己說的話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向秦羽:
「這些想法……怎麼樣?」
秦羽聽完,沒有立刻表態。
他靠回沙發里,想了一下才開口:
「這個設計還行,可以做個底子,不過細節上還得再推敲。」
扶蘇長長撥出一口氣,嘴角彎起來,是那種鬆快的笑意:
「那就好。」
贏陰嫚從沙發那邊探過頭來,手裡還攥著小白遞過來的一杯水:
「兄長想了一下午,回來路上一直在寫。」
扶蘇看了她一眼,沒有接話,但耳根微微紅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