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。
咸陽大殿。
「哈哈哈哈,好!」
「好一個沖天大將軍!」
嬴政亦被黃巢身上那股桀驁狂意牽動,放聲長笑。
「此人堪稱當世少有的豪傑!」
「天下英雄,竟還有這般人物!」
「一介鹽販出身,也能攪動九州風雲。」
他目光掃過階下一眾王公、卿相與世家貴胄,高聲道:
「諸位,睜大雙眼好好看一看!
自從這天幕現世,一個全新的時代,已然到來!
不要再抱著舊日的陳規舊念固步自封。
倘若你們跟不上世事變遷的腳步,那就由族中後輩接替,讓天下真正有才幹之人走上朝堂。」
「後世有句話說得真切,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,任憑何人阻攔,都無法逆轉。」
「朕決意,為民間子弟開闢一條向上的通路,便自科舉始!
諸位若是不想,讓大秦也冒出一個黃巢,斬去你們的頭顱,就把這件事,踏踏實實辦好!」
「唯!」
殿內群臣彼此對視,齊聲應和。
不少人面色泛著苦澀,心裡清楚,嬴政並非虛言恫嚇。
未曾見過光明時,世人安於現狀,不知別樣光景。
可當天幕將後世百態、盛唐風華展現在眾人眼前,普通人便再也不會甘心困在當下的境遇里。
天幕撕開了籠罩皇權、朝堂與世家身上那層神秘的面紗。
底層之人已經知曉出路,也看清了效仿的法子。
一樁樁先例,一句句吶喊,盡數擺在所有人眼前。
天幕之下,各地世家子弟神色複雜難言。
沒錯,黃巢的結局和他們預想一般,並未落得善終。
可那又如何?
他終究做完了想做之事,達成了心中所願,把盤踞世間的世家豪門屠戮一空。縱使身死,也再無遺憾。
反觀他們自身。
許多世家所處的時代距離黃巢甚遠,戰火與刀鋒一時還落不到自家頭上。
但這件事,當真不會波及他們嗎?
黃巢硬生生撕碎了世家披在身上的那張虎皮。
長久以來,世家靠著這層威勢立足,久而久之連自己都以為,天生便是猛虎。
黃巢卻以最決絕、最凌厲的手段,撕下這層偽裝。
他讓天下人明白,世家並非不可撼動。
當所有底牌暴露,便不再令人心生畏懼。
黃巢不單給後世寒門指明瞭抗爭的道路,也成了現世所有人的警示。
往後他們再也不能依仗門第,如往日那般驕橫跋扈、目空一切。
世間百姓,也不會再盲目覺得,世家姓氏生來高貴。
這一切,皆是天幕之上黃巢所為帶來的震盪。
「沖天大將軍,請受晚輩一拜!」
「還有我!」
……
五代十國之後,無數寒門學子對著天幕之中黃巢的身影深深躬身。
以往典籍記載里的黃巢,儘是兇徒惡寇的形象,被描繪成噬人無度的妖魔,為一己野心攪亂天下。
可如今跟著天幕,站在黃巢的視角看完這一切,他們才發覺舊日記載偏頗至極。
他們未曾親受黃巢恩惠,卻實實在在承了他的餘澤。
正是黃巢重創門閥世家的根基,才有寒門子弟踏入朝堂的機會。
……
現代。
扶蘇看著影片中的黃巢,也是微微一凜。
贏陰嫚更是道:「這黃巢還真是狠呀,按照族譜一個一個砍,還有誰能逃得掉?」
秦羽笑道:「這還得感謝當年唐太宗李世民修訂的《氏族志》,要不是他,黃巢也不會殺得那麼順利。」
……
大唐。
貞觀朝堂。
天幕上這句一出,殿內氣氛驟然凝滯。
「陛下,臣思量再三,我家族實在不配錄入氏族錄,不如就此作罷。」
「正是!我等門第怎敢和國姓比肩,天下氏族排位,理當以李姓居首!」
「一派胡言!臣不敢苟同!正因為李姓為國姓,為求公允,更不該入氏族錄。崔氏若是不參與,這榜單如何服眾?」
龍椅之上,李世民看著一眾世家官員吵作一團,險些被氣笑。
當初修訂《氏族志》之時,這群人爭先恐後,唯恐自家門第排名低了。
如今又是這番模樣?
知道害怕了?
晚了!
朕非但要修,還要細細修訂,好好品評一番!
……
影片繼續。
【史書里有個很現實的現象:若是屠戮百姓,卻善待士族官僚,往往會被文人稱頌】
【反過來,對官僚士族下手越重,就算貴為帝王,史書也會把你寫成暴君】
【說到底,封建時代筆桿子攥在世族手裡。百姓的怨聲傳不到千年之後,但士族寫下的文字,能夠代代流傳】
【尋常百姓在史書上,不過是一串冰冷數字,根本沒有話語權】
【回看黃巢癲狂一生,就是戳破世人幻想,告訴大家這世道本質就是草台班子】
【什麼四世三公、五姓七望、世代公侯,全都是虛浮空話!】
【黃巢本身絕非善人,但和那些盤踞百年的世家相比,他反倒不算最壞】
【幾乎每個王朝末期,比拼的是誰更加腐朽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】
【一旦上位者全然漠視底層死活,下一個黃巢便會再度現世,將舊秩序徹底蕩平!】
一段段尖銳直白的文字映入眼帘。
天幕下的王公貴族、門閥世家家主心神巨震,手中的竹簡筆桿,都被生生捏斷。
直到此刻,他們才真切體會到黃巢帶來的恐懼,讀懂這個人存在的分量。
黃巢二字,自此化作懸在所有世家頭頂的利劍。
一旦他們肆意妄為,視人命如草芥,這柄利劍,不知何時便會轟然落下!
天幕畫面驟然一轉。
鏡頭定格在黃巢人生落幕之時。
殘陽鋪灑,血色餘暉漫遍曠野。
黃巢橫劍抵在頸間,猛地發力。
噗嗤一聲,鮮血噴涌。
鏡頭拉近,黃巢的面龐填滿整片天幕。
唇角勾起一抹淡笑,雙眼牢牢望向天幕前每一位王公貴胄、世家子弟。
彷佛在無聲訴說:我會一直盯著你們。
直至永恆。
遠處,一句詩句緩緩飄蕩而來,聲音忽遠忽近,朦朧卻清晰。
他年我若為青帝,
報與桃花一處開。
……
天幕之前,無數人被黃巢這一眼看得心底發涼。
無論眾人心中對黃巢是何種評判,有一件事再也無法否認,心底已經生出畏懼。
自這天幕之後,許多世家心底的念頭雖未徹底轉變,言行舉止卻收斂不少。
他們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態,開始正視那些往日裡瞧不上眼的寒門平民。
沒人能預料,哪一日,底層之中,會不會再走出一個黃巢,前來索他們的性命。
……
現代。
扶蘇和贏陰嫚看著最後一段批語。
不由陷入長久的沉默。
他們生來便身居高位,並不懂底層百姓的苦。
甚至扶蘇自己,身為長公子,即便被貶上郡,依舊手握三十萬重兵,地下百姓勞役何其多。
連他都不曾想過,那些如螻蟻一樣的百姓,竟會有這麼大的能量。
秦羽看著他們的表情,笑道:「你們兄妹倆或許不知道黃巢的含金量,我給你們說說一件國外的趣事。」
「國外?是歐洲美洲嗎?」
「秦兄請說。」
兄妹倆異口同聲道。
秦羽道:「沙俄,也就是目前世界上擁有最大土地面積的國家,這個國家一直延續到沙皇時代,依舊保留著農奴制度;中世紀的歐陸,教廷、王族與貴族聯手把持的黑暗秩序,綿延了上千年之久。」
「漫長的千年裡,當地並非沒有爆發過底層民眾的舉事。可這些起義又是何種光景呢?」
扶蘇和贏陰嫚皆豎起耳朵,生怕錯過一個字。
只聽秦羽繼續道:「這些農民起義,起事之初聲勢滔天,攻勢迅猛,屢次擊潰王室兵馬,兵鋒一度直抵都城城門。」
「但只要君主與貴族放低姿態,提出議和,起事者便會立刻拋下兵刃。僅憑几句輕淺空洞的承諾,就滿心歡喜折返故土,重操農耕。」
「這……空口白話也信嗎?」
贏陰嫚呆愣住了。
扶蘇也是挑了挑眉。
秦羽點了點頭,又道:「咱們的令居,古印度,它的情況更為極端,底層民眾幾乎沒有反抗的念頭,長久被種姓規訓禁錮。即便到了現在,他們依舊把國民分成三六九等,根本不敢反抗。」
「反觀唐末,歷經漢、晉再到唐,近千年沉澱下來,各大門閥大族已然擁有鎖死社會階層的能力。」
「而黃巢驟然起兵,直接摧折了這些世家賴以存續的根基。說到底,正是這些豪門向來驕矜自大,從未料到會有人掀起這般驚天劇變,才落得盡數覆滅的下場。」
「倘若沒有黃巢這一番衝擊,這些綿延千載的世家繼續存續千年,世間處處都會盤踞著老牌大族,尋常百姓怕是永世難有出頭之日。」
扶蘇和贏陰嫚一想,也不由暗自點頭。
若是世家大族一直把持權柄,底層的百姓的確難以出頭。
……
大明。
洪武年間。
「啊?」
「都已經打到都城城門跟前,君王一提出議和,他們就直接丟了兵器回鄉?」
朱元璋聽得心頭一怔,有些茫然。
「咱實在想不通。」
朱元璋冥思苦想,也揣摩不透這些人的心思。
朱標略一思索,隨即豁然開朗:「這便是後世所言,先例帶來的影響!」
「父親年少雖不曾入塾讀書,但民間素來流傳高祖斬白蛇起兵的典故。待到您起兵之後,眼界漸寬,聽聞的舊事便更多,知曉陳勝吳廣,知曉一眾草莽豪傑。」
「也明白天下從來不是某一家一姓私有的產業,王朝沒有永世長存的道理,心中才會生出問鼎天下的念頭。」
朱標越說,目光越是清亮:「後世提到的那些國度,在他們過往歲月里,從未誕生過這樣的先例。那裡的百姓根本想不到,君王的權位也能被推翻,由自己取而代之。」
「他們起事,本就不是奔著稱王掌權,僅僅只是想討一口活路。訴求稍有回應,眾人便四散而歸。」
殿內一眾朝臣紛紛頷首,不少人心中原本也有相似想法,只是太子已然開口,眾人便有意留出餘地,讓太子把見解盡數道出。
一眾門閥世家子弟盯著天幕,面上滿是不甘。
按這後世說辭,他們世家大族,倒像是世代為賊一般。
他們心中並不服氣,難道他們於江山社稷、朝堂治理,乃至天下萬民,當真沒有半點益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