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幕再次亮起時,
已經是第二日。
嬴陰嫚正好端著碗從廚房走出來,問道:
「秦大哥,今天咱們去哪?」
秦羽嚼完口中飯菜,緩緩答道:
「都江堰。」
扶蘇手中的筷子驟然懸在半空,嬴陰嫚也微微一怔。
二人對視一眼,都從彼此眼底看見了同樣的震驚。
嬴陰嫚放下瓷碗,聲調不自覺抬高几分:
「都江堰還在?」
秦羽淡淡一笑:「在,一直都在。歷經兩千餘年,時至今日依舊發揮功用。」
扶蘇慢慢放下筷子,目光落在桌面,靜靜消化這句資訊。
良久,他才低聲開口:
「那是……我大秦修築的水利。」
「準確來說是李冰父子於秦昭襄王年間主持修建。等到你父皇一統天下,都江堰所在的蜀地,便歸入大秦版圖。」
秦羽夾起一塊肉放進嬴陰嫚碗中,「先吃飯,吃完我帶你們去親眼看看。」
扶蘇不再追問,只是低頭扒飯,速度比往日快上不少。
嬴陰嫚瞥了他一眼,也安靜低頭進食。
……
大秦。
咸陽宮
嬴政聽見「都江堰」三字,指尖在案幾邊緣一頓。
他側首對身旁內侍吩咐:
「取都江堰圖冊來。」
內侍躬身退下,不多時捧來一卷竹簡。
嬴政展開簡冊,目光反覆掃過圖上標註的渠口、堤壩線條,凝神細看。
……
大明。
洪武時期。
朱元璋斜倚在椅背上,案前擺著幾碟小菜與一碗湯。
朱標坐在下首,內閣大臣分列兩側,徐妙雲坐在靠窗位置。
天幕正播放著三人吃飯的畫面。
老朱放下筷子,轉頭對朱標說道:
「標兒,都江堰這地方咱早有耳聞,卻不曾細看。今日正好瞧瞧。」
朱標點了點頭,視線同樣落向天幕。
現代。
車子緩緩駛出酒店,
嬴陰嫚照舊把臉貼在車窗上向外張望。
只是這一回,車子沒有穿行市區,徑直拐上一條寬闊平直的大路。
道路上車流稀疏,不見紅綠燈,也沒有行人,道路兩側是連綿田野,遠山輪廓朦朧。
車速漸漸加快。
一個多時辰過後,車速緩緩放緩。
筆直大道轉為蜿蜒山路,遠山越來越近,空氣里漫開一層濕潤水汽。
秦羽將車停在一處開闊觀景台,推開車門:
「到了。」
扶蘇走下車,行至觀景台邊緣,抬眼向前一望,整個人瞬間定在原地。
一條浩蕩江河自群山深處奔涌而來,被一道古老長堤一分為二。
外江水面開闊平緩,內江水流收束加速,繞過一道彎月形堤岸,再度分出數道細流,散入平原萬頃田壟之間。
遠處層巒疊嶂,近處河岸綠樹繁茂。
潺潺水聲自腳下不絕傳來。
他認出那彎月形堤岸的形制,和簡冊圖上所繪一模一樣。
「……都江堰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確認一樁久遠的舊事。
秦羽站在扶蘇身側,伸手指向下方:
「這是魚嘴,用來將岷江分成內外兩江。那邊是飛沙堰,負責排沙泄洪。再往前便是寶瓶口,江水由此引入成都平原。兩千多年前的設計,沿用至今。」
他頓了頓繼續說道:
「當然,後世也做過一些改造,加裝自動監測裝置,用水泥加固薄弱堤段,但核心的水利構架依舊是當年的模樣。李冰設計之時,便已經把分流、排沙盡數考慮周全,後人只做修補,從未改動整體格局。」
扶蘇靜靜佇立,腳下江水奔流不息,水聲平穩綿長,如同大地亘古不息的脈搏。
凝望許久,他輕聲感慨:
「原來我大秦……也能造出令後世敬佩的功業。」
秦羽側頭看他,語氣帶著幾分深意:
「自然是有的。不必妄自菲薄。每個時代都有獨屬於自己的光輝,不可盲目推崇古朝,亦不可遺忘前人之功。」
「不止都江堰,長城同樣是華夏文明的瑰寶,值得後人銘記。」
扶蘇認真頷首,臉上慢慢漾開一抹笑意。
原來大秦,沒有被後世之人遺忘,
真好!
「對了,你可知李冰師從何門?」
秦羽突然問道。
扶蘇略一思索,輕輕搖頭:
「這個我並不知曉,但想來應當研習過農家與墨家之學。」
秦羽點頭。
三人沿著河岸緩步走了許久。
江水潺潺,偶有飛鳥掠過水麵,翅尖輕點,漾開細長漣漪。
嬴陰嫚蹲在岸邊靜靜看了會兒流水,抬眼望向遠山,一言不發。
行至道路轉彎處,一塊青灰色石碑立在路旁。
碑身歷經風雨侵蝕,字跡雖有些斑駁,依舊能夠辨認,上面記載著都江堰自秦代直至當代的歷次修繕,還有千年變遷。
扶蘇立在碑前細讀片刻,後退一步,整理衣冠,躬身行下端正一禮。
嬴陰嫚也隨之退後半步,斂衽行禮。
二人直起身,無人言語。
秦羽也上前躬身一拜,感念李冰父子造就這天府沃野。
江風拂過,裹挾著濕潤涼意,水聲不絕於耳。
秦羽靜立片刻,開口道:
「走吧,上車。真正的重頭戲還沒到。」
扶蘇轉頭:
「還要去哪?」
秦羽已經邁步走向停車之處:
「都江堰旁,有一座孔廟。」
扶蘇腳步猛地一頓。
他望向秦羽的背影,又側頭看向嬴陰嫚,隨即快步跟上。
秦羽一邊緩步前行,一邊隨口說道:
「孔廟並非只有這一處。華夏大地各處皆有,曲阜還有規模最大的那一座,本是孔子故里,遠比眼前這座宏大。天下讀書人但凡途經,大多都會前去拜謁。」
扶蘇忍不住開口發問:
「可是聽你先前所言,似乎並不推崇儒學……」
「這話就偏頗了。儒學在華夏數千年歷史之中,有著不可磨滅的價值。」秦羽拉開車門,「等到了地方,你自然就明白了。」
……
大秦。
咸陽宮
淳于越猛地抬起身。
方才聽見「孔廟」二字時,他緊繃多日的肩頭驟然一松。
他轉頭看向身側同為博士的同僚,聲音里壓抑不住激動:
「聽見了嗎?後世遍地都建有孔廟!曲阜還有天下第一孔廟!」
身旁幾名博士也紛紛抬頭,臉上連日籠罩的陰鬱消散大半。
有人低聲感慨:
「看來儒學在後世依舊是顯赫的顯學,聖人之學終當大興。」
淳于越攥緊手中笏板,指節微微發顫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彷佛壓在胸口多日的巨石稍稍落地。
咸陽城外街巷之間,方才還在驚嘆高速公路與巨型貨車的百姓們,也紛紛熱議起來。
幾名年輕書生擠在一處,仰頭凝望天幕,一人攥緊拳頭高聲道:
「孔廟!後世尚存孔廟!」
「我便知道,聖人之學怎會就此斷絕。」
「方才那位蘇公子所說的話,想來也並非全盤否定儒學……」
可嬴政卻沒有像淳于越這般心生寬慰。
他安坐龍椅之上,目光牢牢鎖在天幕里秦羽拉開車門的背影,指尖輕輕叩擊案沿。
以他對秦羽的了解,此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帶著扶蘇前去一處地方。
去都江堰,是讓扶蘇親眼看見大秦留存千載的功業;此番去往孔廟,定然另有用意。
轉念一想,他又暗自思索:大秦的功業,本就不必依靠一座都江堰來證明。那麼秦羽真正的目的,或許另有所指?
嬴政靜靜沉思,將天幕先前講過的種種資訊在心中串聯,漸漸想通關節。
這麼說來,這座孔廟,應當也會讓扶蘇看見全然不同的東西。
「有趣。但願扶蘇,能夠看懂其中深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