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代。
秦羽停好車子,三人緩步向前走去。
扶蘇望著前方遊人如織的景象,面露訝異:
「怎會有這麼多人?他們都是前來祭拜孔聖人的?儒學在後世上竟有這般巨大的影響力?」
嬴陰嫚滿心好奇,原地輕輕蹦跳兩下,想要望向遠處,可人群擁擠,什麼都看不清楚。
秦羽無奈,伸手輕點了一下嬴陰嫚的額頭:
「別蹦了,當心旁人把你當成怪人。」
嬴陰嫚小臉一紅,連忙站定。
秦羽這才轉頭回應扶蘇:
「倒不全是。大多數人是來觀光遊覽的,就如同你們古時踏青郊遊一般。當然,也確實有專程前來拜謁孔子的人。」
「想知曉其中詳情,隨我進去一看便知。」
秦羽不再多言,率先邁步向前。
廟宇建築群順著山勢層層向上鋪展,灰瓦屋頂掩映在綠樹之間,高低錯落,自山腳一直延伸至半山腰。
中軸線之上,一重重大門依次排布,越往裡地勢越高;兩側配殿對稱排布,規整得如同尺量一般。
腳下石板路面,被千百年無數行人的腳步打磨得光滑溫潤,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更令扶蘇意外的是往來的遊人。
廟宇之中人來人往,絡繹不絕。
有拄著拐杖緩步慢行的老者,有牽著手帶孩子的年輕夫婦,還有三五結伴、手持手機拍照的學子。
有人立於廊下仰頭品讀匾額文字,有人蹲在石階旁逗弄路過的野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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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人隨意進出,彷佛只是逛一座尋常園林。
扶蘇轉頭看向秦羽,語氣滿是難以置信:
「這般廣闊一片屋宇……全都是孔廟?」
「這是都江堰文廟,始建於五代,距今已有一千多年。」秦羽一邊前行一邊講解,「占地三萬三千多平方米,大約四十七畝。這還不算規模最大的,曲阜本家孔廟,遠比這裡宏大。」
扶蘇邁入第一道大門,目光掃過兩側配殿、前方欞星門,又落在往來遊人身上。
他沉默不語,嘴角卻微微一動。
……
大秦。
咸陽宮
淳于越腰杆挺得筆直,凝望著天幕里灰牆黛瓦的建築群,聲音微微顫抖:
「欞星門、泮池、大成殿……禮制完備,規制齊全!後世果然為聖人立廟!」
身旁幾位博士紛紛點頭,有人湊近天幕辨認建築樣式:
「那是重簷歇山頂,乃是極高的禮制規格。匾額之上是後世文字,可惜不能盡數識讀。」
一眾博士圍在一起,對著天幕里的飛簷斗拱指指點點,連日籠罩在他們臉上的陰鬱一掃而空。
咸陽城外街巷,幾名身著儒衫的年輕書生擠在人群之中,有人攥緊拳頭,有人眼眶泛紅。
一名書生指著天幕連綿的廟宇,聲音發顫:
「看見了嗎?這便是聖人之廟!聖人之學沒有斷絕!」
身側之人重重頷首,難以言語。
可法家、墨家、農家子弟站在人群之中,神色便沒有這般欣喜。
有人抱臂低聲說道:
「聖人歸聖人,治國歸治國。廟宇尚存,不代表那套學說依舊適合治理天下。」
身旁幾人點頭,但眼底依舊藏著一絲緊繃。
……
現代
秦羽帶著二人穿過欞星門,沿著中軸線繼續向內走。
腳下石板一路抬升,兩旁林木愈發繁茂,樹影在灰牆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不多時,一座巍峨殿宇映入眼帘。
大殿坐落於高高的石台之上,紅柱灰瓦,飛簷上翹,簷角脊獸在午後陽光之下鍍上一層金邊。
重簷歇山頂,氣勢雄渾,壓得人心頭一振。
秦羽在台階前停下腳步,抬頭望向殿門匾額:
「這便是大成殿,整座孔廟的核心。殿高十五米,是祭祀孔子的主殿。」
三人拾級而上。殿門敞開,踏入殿內,光線驟然柔和幾分,空氣中漫著淡淡的木香與香火氣息。
殿內開闊,正中安放一座高大神龕,龕內是孔子塑像。
聖人面容清瘦,目光平視前方,雙手交疊置於膝頭,衣袍褶皺自肩頭垂落至基座。
塑像比常人高大許多,端坐靜立,神態安然沉靜。
扶蘇腳步放緩,仰頭靜靜凝望許久,轉頭問秦羽:
「這便是孔聖人?」
秦羽點頭:
「這是後人憑想像塑造的。孔子真實樣貌並無詳細史料記載,流傳下來的畫像雕像,全都是後世之人的揣測。」
扶蘇再次端詳片刻,輕輕頷首:
「我曾在淳于越那裡見過一幅古畫,相傳也是古傳的聖人像。畫中是一名瘦高老者,眉骨突出,顴骨高聳,和這尊塑像不盡相同。可那份沉靜的神態……倒有幾分相似。」
他不再多言,目光離開主像,望向神龕兩側。
神龕旁依次排列數尊稍小的塑像,每一尊都配有標註牌位。
秦羽順著他的視線,一一介紹:
「左側是復聖顏回、述聖孔伋;右側是宗聖曾參、亞聖孟軻,合稱四配。」
他又指向後排塑像:
「後面是十二哲,包含孔子弟子與後世數位大儒。」
扶蘇目光緩緩掃過一眾塑像,沉默片刻,嘴角慢慢揚起一抹淺淡笑意,低聲自語:
「原來儒學在後世發展到這般境地。我一生研讀的學問……終究是有意義的。」
……
大秦。
咸陽宮
淳于越再也按捺不住,屈膝跪倒在地。
雙手撐住冰冷地磚,額頭低伏,又微微抬起,反覆兩次,嘴唇翕動,激動得難以成言。
身旁其餘博士也陸續伏地跪拜,有人肩頭輕輕顫動,有人額頭貼住地面,久久不起。
街巷裡那幾名儒生後生也跟著跪下,有人伏在地上,有人仰頭望著天幕喃喃自語,眼眶通紅。
法家子弟之中,有人低聲嗤笑:
「磕頭便能種出稻穀?還是能造出水泥?」
只是聲音壓得很低,並未傳開。
……
現代。
秦羽領著二人走到神龕正前方,抬手指向上方:
「你看那塊匾額。」
扶蘇順著他的目光抬頭,神龕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黑底金字匾額,四個端正大字懸於殿中:萬世師表。
「這是古時一位皇帝親筆題寫的。」秦羽輕聲解釋,
「孔子在教書育人這件事上,確實有開創性的貢獻。儒家講求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。修身,便是修養自身德行。」
「就算到了現代,中小學語文課依舊是必修科目。讀書識字、習得文章、學習做人,與儒家這一脈教化有著淵源。」
扶蘇靜靜聽著,目光牢牢鎖在匾額之上。
片刻之後,他開口,聲音沉了幾分:
「這麼說來,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……治國與平天下這兩層,後世便不再取用了?」
秦羽看了他一眼,沒有直接作答,只是朝殿內往來遊人抬了抬下巴:
「你不妨自己看看,來這裡的人,都在做什麼、說什麼。」
扶蘇微微一怔,隨即認真觀察殿內眾人。
大殿中人來人往。
一名穿校服的女學生站在塑像前,雙手合十拜了三下,口中低聲禱告幾句,便快步離開。
扶蘇側耳細聽,隱約聽見「考試」「順利」二字。
三名身著同款外套的年輕人,在四配塑像前繞行一圈,互相辨認牌位上的名字,舉起手機拍照,笑著離去。
一對中年夫婦帶著孩子站在門檻邊,母親蹲下身整理孩子衣領,輕聲說道:「來,和孔子爺爺拜一拜。」
孩童學著母親的樣子拱手一禮,隨即拉著母親跑開。
扶蘇靜靜觀察許久。
起初眉頭微蹙,而後慢慢舒展,最後心底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平靜。
他轉頭看向秦羽:
「他們來這裡,只是祈求考試順遂。在他們眼中,孔聖人僅僅是一位教書先生嗎?」
秦羽點頭:
「只說對一半。後世學子要參加層層考試,方能進入更好的學堂。對他們而言,孔子是傳道授業的師長,教人讀書明理。」
「修身,修養德行。仁義禮智信,便是傳統德行的概括。後人敬重儒學,敬重的便是這一部分。」
「至於儒家當年主張的那套治國方略,沒有多少人會當真拿來治理當下的天下。」
扶蘇默然。
他收回落在「萬世師表」匾額上的目光,又望向中央端坐的聖人塑像,緩緩吐出一口長氣:
「原來如此。留存下來的,僅僅是教化之功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