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年間。
奉天殿內一片寂靜。
所有人心中的迷霧盡數散開,終於看清這場皇室內亂完整的來龍去脈。
當年靖難烽煙漫天,朱棣一句「世子多病,汝當勉勵之」,本只是戰時安撫、隨口許下的權宜話語,卻給驍勇善戰、野心勃勃的次子朱高煦,憑空畫下一張誘人的儲位大餅。
朱高煦年少便隨軍征戰,常年追隨朱棣在刀光劍影里搏殺,勇武冠絕諸子弟,軍功累累。
在他心底,大半江山都是自己在沙場拼殺奪來的。
他素來瞧不上身形肥胖、體弱多病、不通兵戈的嫡長兄朱高熾。
待到聽見父親那句暗含期許的話,心中便篤定:大哥命數不長,這大明儲君之位,將來的天下,終究會落到自己手裡。
往後數十年,這份執念在朱高煦心底生根,奪儲之心從不遮掩。
他數次構陷太子朱高熾,私下結交黨羽,覬覦權柄,長久隱忍蟄伏,只待時機一到,登臨九五。
可世事從來難遂心愿。
朱棣登基之後,縱然偏愛性情勇武、最像自己的次子朱高煦,依舊恪守嫡長舊制。
為保全朝堂安穩,讓大明江山代代相傳,最終還是立嫡長子朱高熾為皇太子。
數十年的執念一朝落空,畢生期盼化為泡影。
朱高煦心底積壓的不甘與怨憤日積月累,深深扎進骨肉。
他自認遭父親戲耍,被世道虧欠,滿心憤懣無處宣洩。
這份隱忍多年的積怨,終於在新舊帝王交替之時轟然爆發。
眾人心中都暗自揣度,不知日後朱瞻基應對朱高煦起兵,究竟是何等手段。
朱高煦這場叛亂,又會給大明帶來多大創傷。
當年朱棣靖難尚且苦戰四年,戰火由北延至南國。
若是朱高煦同朱瞻基兵戈相向,想來廝殺只會更為慘烈。
萬眾注視之下,秦羽緩緩開口,娓娓道來後續:「朱棣駕崩之後,明仁宗朱高熾順利繼位。只是他自幼體弱,身纏頑疾,先天元氣不足。縱使登上皇位,執掌天下,也掙脫不開與生俱來的壽數枷鎖。」
「朱高熾登基之後,僅僅在位十個月,便驟然崩逝,撒手人寰。」
十個月!
簡簡單單三個字落下,卻如同萬斤巨石,重重砸在古今所有人的心口。
車廂之內,贏陰嫚身子微微一顫,眉眼間滿是唏噓沉重,心緒翻湧難平。
奉天殿天幕之下,方才還低聲議論的文武百官瞬間噤聲,殿內靜得落針可聞。
朱元璋臉上所有神情盡數褪去,只剩一片沉鬱。
他怔怔望著天幕,指尖輕輕發顫。
才登帝位十個月,便驟然離世!
一國新君,有心勵精圖治、體恤萬民,剛一登基便打算整頓朝綱,安撫天下百姓,竟連一載光陰都撐不住。
朱標一聲長嘆,眼底滿是惋惜與無奈。
徐達心神巨震,一瞬間便聯想到根源所在——徐家血脈傳承帶來的壽數缺憾。朱高熾,便是贏陰嫚的後人,流淌著這一脈的血!
這一刻,縈繞在眾人心中許久的疑問,終於有了答案。
大明一十六帝,正統傳承不曾斷絕,朱氏香火綿延不絕。
可整個王朝國運,堪堪兩百七十六年,不足三百年!
病根就在此處。
代代相傳的血脈隱疾,不斷折損帝王壽數。
明君多短命,英主常早逝。
每一回帝王驟然離世,皇權倉促交接,都會給王朝埋下無窮隱患,一點點啃噬大明的國運根基。
短暫沉寂過後,秦羽繼續敘說,把朱高煦之亂的始末完整講清。
「朱高熾驟然駕崩,遠在封地樂安的漢王朱高煦大喜過望。在他看來,屬於他的時機終於來了。」
「兄長早逝,新君尚未即位,朝堂動盪,皇權空虛。積壓一輩子的野心與怨憤盡數爆發。他認定朱棣虧欠自己,這江山本就該歸他。當即整肅兵馬,封鎖要道,打算半路伏擊自南京趕回京城繼位的皇太子朱瞻基,強行奪權,起兵篡逆。畢竟上一回做這件事的,正是他父親,開創永樂盛世的永樂大帝。」
贏陰嫚聽到這裡,呼吸微微一滯,輕聲開口:「他半生征戰,軍功赫赫。若是舉兵叛亂,定然掀起一場大亂吧?」
在她想來,藩王手握重兵,久經沙場,又籌謀多年,心中自有奪位的「道理」,戰火定會席捲四方,重演靖難亂世的慘狀。
可面對贏陰嫚的顧慮,秦羽輕輕搖頭,語氣平淡,道出反差極大的結局。
「並沒有。朱高煦籌謀半生、蓄勢多年的叛亂,在一代明君朱瞻基面前不堪一擊,被輕易平定。」
「朱瞻基早就看透這位皇叔的野心與算計,心思縝密,布局周全。他沉著冷靜,臨危不亂,提前預判朱高煦半路截殺的計謀,避開埋伏,平安入京登基。」
「登基之後,朱瞻基決意御駕親征,雷霆出兵。他通曉兵法,善撫軍心,知人善任,麾下賢臣猛將同心協力。反觀朱高煦,空有一身勇武,卻缺少大局遠見。軍心渙散,謀劃疏漏,步步失算。」
「兩軍對峙,大勢高下立判。朱瞻基大軍兵臨樂安城下,僅憑兵威震懾,就瓦解了漢王叛軍的軍心。叛軍將士自知不敵,畏懼罪責,紛紛倒戈出逃,叛軍頃刻間土崩瓦解。」
「這場醞釀數十年的藩王叛亂,從頭到尾幾乎沒有大規模血戰,朱瞻基憑藉過人的謀略與實力,輕輕鬆鬆平定禍亂。」
話音落下,滿堂皆驚。
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蓄謀數十年的叛亂,原本以為會復刻當年靖難的戰火,竟被年輕新帝彈指間平定?
朱瞻基的智謀、魄力、對朝堂的掌控力,竟到這般地步!
可越是驚嘆,眾人心中越是惋惜,心頭沉甸甸的。
這般天縱奇才,堪稱完美的明君,安定內亂,撫育萬民,文治武功幾乎沒有短板,硬生生壓下皇室綿延多年的禍根。
偏偏,他逃不開血脈帶來的桎梏,躲不過早逝的宿命。
倘若他能長壽,大明何至於一步步走向衰敗?
又怎會迎來覆滅的結局!
講完所有前因後果,車廂里氣氛徹底沉靜下來。
秦羽側過頭,看向身旁凝神思索的贏陰嫚,神色鄭重,丟擲一個直擊人心、拷問所有人的難題。
「陰嫚,扶蘇公子,我問你。」
「倘若你是朱棣,明知嫡長子朱高熾身體孱弱,在位僅十月就會駕崩,日後還會引發叔侄相殘、朝堂動盪。你會不會廢掉體弱的長子朱高熾,改立勇武強健、身無頑疾的次子朱高煦為儲君?」
這句話一出,空氣瞬間凝固。
扶蘇身子一僵,慢慢低下頭,陷入極致糾結與沉思。
一邊是恪守千年嫡長禮制,穩住朝堂人心,保住皇權正統不亂。
一邊是明知道選定的繼承人短命,埋下亡國隱患,眼睜睜預見將來骨肉相殘、社稷動盪。
取捨之間,牽繫江山利弊,關乎朱氏國運,任誰都難以輕易決斷。
……
天幕之下,奉天殿內眾人不約而同屏住呼吸,盡數沉入思索。
朱元璋手指用力摩挲龍椅上的紋路,眉頭緊緊鎖起,目光深邃難明。
身為開國帝王,他素來看重禮制正統,最厭廢長立幼、動搖國本。
可親眼看見朱高熾在位十月便崩逝,繼而引發叛亂,埋下百年隱患,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劇烈動搖。
恪守禮制正統,和保全江山國運,究竟孰輕孰重?
太子朱標垂首默然,心底反覆權衡利弊,心緒紛亂。
滿朝文武全都低頭沉思,無人出聲。
人群前方,朱棣本人僵立原地,心神巨震,墜入此生最難的抉擇之中。
他凝望著天幕,看著自己往後一生,看著親手埋下的禍根,看著子孫逃不開的宿命,腦海之中天人交戰。
若是能重來一次,知曉所有結局,他到底,該不該更換儲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