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代。
扶蘇靜靜沉思許久，才從千頭萬緒的利弊權衡里慢慢回過神。
他抬眼看向神色從容的秦羽，眉眼沉靜，帶著一份看透朝堂格局的通透，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若是我是朱棣，就算知曉所有後事，依舊不會廢掉朱高熾，不會另選儲君。」
話音輕柔，卻帶著不容動搖的篤定，刺破了滿場死寂。
秦羽神色並無半分意外，彷佛早已知曉她會這般作答，平靜開口追問：「為何？」
扶蘇微微頷首，思緒條理分明，緩緩道出心中盤算，一字一句自有大家氣度與長遠眼光：
「自古以來立儲，循嫡循長，乃是千年傳下的禮制根基，更是穩住朝局的根本。朱高熾體弱多病、壽數短促，是天命帶來的缺憾，可他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。」
「儲位一事，最忌諱無端廢立。今日只因身弱壽短，便罷黜嫡長，來日朝堂便會生出無數先例。諸位皇子藩王都會心生妄想，人人覬覦儲位，到時候兄弟猜忌、骨肉相殘，朝堂暗流翻滾，朝野紛爭不絕。」
「為爭奪至高皇權，皇子之間定會生出重重嫌隙，用盡陰謀詭計互相傾軋。看似避開了一場將來的朝堂動盪，實則是親手打碎大明傳承的規矩，為後世數百年奪儲之亂埋下禍根，實在得不償失。」
說到此處，他眼底微光一閃，語氣更添幾分篤定：「況且朱高熾雖壽數不長，卻養出了極好的子嗣。嫡長孫朱瞻基年少聰慧，心性沉穩，文武兼備，魄力過人，早早便顯出盛世明君的氣象。」
「他能看穿權謀詭計，壓下朝堂亂象，平定藩王叛亂，足以撐起大明社稷。有這樣一位能扭轉國運的好聖孫接續江山，便足以彌補朱高熾壽元不足的缺憾，穩住大明基業。」
……
天幕之下的奉天殿。
扶蘇這番兼顧禮制和國運、沉穩通透的話說完，滿朝文武心中豁然開朗，紛紛暗自點頭認同。
御座之上，朱元璋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，緊繃的面色慢慢柔和下來。
眼底翻湧著深深的讚許，重重點了下頭。
他親手打下大明江山，定下嫡長傳承的祖制，比誰都清楚隨意廢長立幼會引來何等滔天禍患。
他一生堅守禮制、維護正統，嚴禁後人輕易更換儲君，就是為了杜絕皇子爭儲、朝綱動盪，讓江山安穩傳承。
他早早便掐滅庶子、近臣妄議儲位的念頭，只求給大明留下一套萬世安穩的傳承法度。
可世事難料，天命終究難違。
朱元璋心底漫上無盡悲涼與悵然，指尖慢慢收緊，只剩滿心嘆惋。
他一生殺伐決斷，掃清所有障礙，傾盡心血為太子朱標鋪就前路，一心盼著江山平穩交到朱氏後人手中，世代綿延。
可最讓他痛心遺憾的是，他寄予厚望的嫡長子朱標，仁厚賢德，本是明君之材，卻英年早逝，走在了自己前面。
不止朱標，就連天資聰慧的嫡長孫朱雄英，同樣逃不開皇室血脈短命的枷鎖，早早夭亡。
一代代稟賦出眾的朱氏子孫，都被困在這無形的壽數桎梏之中，空有治國之才、帝王胸襟，卻無法盡享天年，完成畢生帝業。
這般宿命缺憾，就算是鐵血帝王朱元璋，也只能束手無策。
……
現代。
秦羽拍了拍手，笑道：「說得極好。」
「當年朱棣心中所想，和你並無二致。」
「他自始至終，從來沒有真正動過更換儲君、改立朱高煦的念頭。世人都以為他偏愛驍勇善戰的漢王朱高煦，嫌棄仁弱多病的太子朱高熾，卻看不透帝王深層的權衡布局。」
秦羽清冽的聲音透過天幕，清晰迴蕩在奉天殿中，揭開塵封已久的帝王心術：
「朱棣執意保住朱高熾的儲位，最核心的緣由，便是朱瞻基這位千載難逢的好聖孫。」
「他看得明白：朱高熾雖然短壽，卻能守住正統，安定朝堂；朱瞻基足以接續大統，開創盛世，震懾四方。父子相繼，可保大明數十年國泰民安，朝局穩固。」
「可若是貿然廢長立幼，改立朱高煦，一切都會傾覆，萬劫不復。」
講到這裡，秦羽語氣稍稍沉下，點出帝王心底最深的忌憚：
「一旦朱高煦登上帝位，第一件事便是清算後患。朱高熾身為廢太子，占著嫡長的名分，深得朝野人心，定然難以善終。而年少有為、文武雙全、威望日盛的朱瞻基，更是朱高煦眼中最大的威脅。」
「廢太子、嫡長孫，都是新帝皇權路上的障礙。朱高煦性情剛烈，殺伐果決，絕非寬仁君主，登基之後，必會斬草除根。」
「到那時，仁厚太子、未來的盛世明君，都會死於皇室內部的骨肉相殘。」
「大明不僅會錯失一段盛世，更會墜入無休止的血腥動亂。」
最後，秦羽一句話直擊朱棣心底最深的顧忌，字字沉重：
「更何況，朱棣比誰都清楚皇權爭鬥有多殘酷！」
「他的皇位，本就是靠靖難起兵，叔奪侄位，浴血廝殺得來。」
「他親身走過這條路，自然明白，一名戰功赫赫、野心滔天的藩王，一旦執掌天下，會如何忌憚、除去那些能力出眾、深得人心的嫡系子孫！」
「他親身親歷過這場禍亂，絕不會讓自己的後代重蹈覆轍，再上演一回骨肉相殘、江山喋血的慘劇。」
「只是朱棣萬萬沒有想到，靖難之時隨口一句安撫之語，竟困住朱高煦一輩子。」
「可惜啊……朱瞻基天不假年。」
秦羽平緩的話音落下，依舊如同萬斤巨石，重重壓在古今所有人的心口。
副駕上的贏陰嫚只覺得渾身發冷，徹底讀懂這句話背後無盡的悲涼。
朱瞻基本是世間少有的明君。
文武兼備，心智卓絕，懂得馭下治國，親手締造萬民稱頌的仁宣盛世。
朱高煦的叛亂在他手中彈指平定，朝堂奸佞被肅清，吏治清明，百姓安居樂業，偌大的大明一派蒸蒸日上，彷佛基業可以萬古長青。
唯獨壽命，是他無法掙脫、最致命的短板。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想到此處，贏陰嫚聲音微微發顫，指尖冰涼，一字一頓輕聲問道：「只因朱瞻基在位時間太短，許多潛藏的隱患來不及徹底根除，所以後來大明才險些遭遇滅頂之災？」
「沒錯。」
聽見少女發問，秦羽緩緩點頭，眼底滿是惋惜，道出這段改變大明國運的殘酷真相。
「朱瞻基登基之時，正當盛年，銳氣十足。對內安撫民心、整頓吏治、平定內亂；對外鎮撫邊疆，止息戰火。幾乎憑一己之力，把大明推到盛世頂峰。彼時國庫充盈，兵甲強盛，民心歸附，內憂外患都難以撼動國本。」
「可天道不公，這位近乎完美的盛世帝王，僅僅在位十年，便驟然駕崩，年僅三十六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