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，上巳佳節；官府馳禁，百姓暫歇。
過了春耕最忙最苦的前半段，農戶們暫緩半日農事，攜妻兒到江畔濯手、祈福采青，也算是忙裡偷閒。
王鈺褪下公服，身著一襲青衫背靠著柳樹閉目養神。嘴裡叼著一條柳枝，散漫隨意，沒有半分文人的儒雅。
男人不壞、女人不愛。一些深居閨閣、不曾知曉王鈺身份的女子，忍不住悄悄側目，偷瞧著那位貌似恣意狷狂的少年郎君。
趙清漪一身淺翠羅裙如新柳初芽，淡雅而不張揚。她遠遠看見有帶著帷帽的女子，竟然朝王鈺送芍藥表白心意，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，周身氣息如那依舊帶著寒意的江風。
面對美女贈花示愛，王鈺當即來了興趣。正琢磨著要不要傳下一段可歌可泣、羨煞旁人的「緋聞」時，便看見了不遠處板著臉的趙清漪。
他朝贈芍藥的女子灑脫地拱了拱手：「在下已然心有所屬，怕是無法接受小娘子好意，實在是慚愧！」
女子聞言，對著王鈺微微屈身回了一個蹲禮，略帶失落地退開，卻依舊時不時回頭窺望。
「登徒子！」
趙清漪見王鈺一副討好模樣朝她走來，心中一喜，嘴上卻是半分不客氣。
一旁的張丫掩嘴偷笑，她早已習慣了兩人的拌嘴日常。
「淺翠羅衣映曉光，眉如遠岫目如霜；不施粉黛天然色，一顧清風滿畫堂……清漪，你今日真美。」
聽見王鈺不加掩飾的誇獎話語，趙清漪頓時羞得滿臉通紅，她羞赧地垂下腦袋，雙手緊緊拽著袖口。
這壞人……哼！這次就原諒他了。
堤上柳色垂青，遠處桃枝初綻，春風拂過，花影輕顫；和風正好，人比花嬌。
王鈺很自然地牽住了趙清漪的手，後者掙扎了一番無果，只得任由他為所欲為。
趙清漪垂著眼帘，指尖輕輕捻著衣袖，餘光時不時向身旁的心上人望去。
如此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，他不僅沒有半分尷尬之色，反而帶著張揚的得意。
道左相逢程硯，今日縣衙休沐，對方身邊跟著當初手提花燈的女子順娘，據說是他的童養媳。
「嚴進年紀終歸大了，縣衙的事你多擔待一些。有什麼想法儘管提，你們不能什麼事都靠我。」
王鈺回頭看了一眼趙清漪。別看她靦腆，其實性子十分外向，這才沒一會兒，就和順娘混熟了。
程硯聞言心裡一驚，縣尊這是話裡有話啊。
他當即對著王鈺躬身長揖：「屬下定不負縣尊期望，不負嚴老教導，更不會負江陽百姓。縣尊知遇之恩，屬下銘感五內，永世不忘。」
「行了，搞得本縣在交代後事一樣。」
王鈺撇了撇嘴。程硯哪點都好，就是太有原則，人還不夠圓滑，需要再多培養一些時日。
景璃已經往中樞遞摺子了，當朝公主舉薦的人，吏部多少還是要給點面子的。所以他這個江陽太守之職，幾乎是板上釘釘。
王鈺找嚴進談過，對方表示已經力不從心，主動拒絕了他舉薦自己擔任江陽令一職的安排。
景璃現在只想為朝廷在江陽弄一支駐軍，至於王鈺做其他的，只要不禍禍江陽郡內百姓，其他的她都可以視而不見。
知曉程硯要去赴友人之約，王鈺擺了擺手，讓他們自行離去，自己攜著趙清漪往方山而行。
景璃今日一早便出城采青。她似乎格外喜歡方山，王鈺二人剛登上山，便在蘭祠看見了她。
「您若是喜歡此處，不妨上表中樞，請朝廷下旨，派一名大匠前來，在此為您營建一座行宮。江陽本就是您的封地。」
王鈺帶著趙清漪大咧咧地走入涼亭。景璃身邊親衛知曉殿下很器重這位少年縣令，並未上前攔阻。
「工部？你說的是起部曹吧！」
景璃聞言微微一怔，隨即優雅抬手理了理髮絲，「你口中總有這般新奇說法。不過『工部』二字，聽著反倒更為妥帖。」
王鈺這才後知後覺回過神來。如今三省倒是有了，卻沒有六部，只有六曹。
「國朝初定，去年朝廷收上來的賦稅本就不多，予怎可為了一己享樂，勞民傷財？」
景璃抬手指了指對面坐凳，示意身後紅袖給二人上茶。
王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。當初景璃從他手裡搶走了兩萬五千貫，即便為了養兵退了五千貫回來，餘下兩萬貫建座行宮，完全是綽綽有餘。
「說說，你怎麼把起部曹稱作工部？莫非你對官制也有看法？」
景璃很喜歡和王鈺閒聊，因為她經常能從對方口中聽到一些新鮮事物，儘管有時他的話能把她氣個半死。
王鈺端起茶水抿了一口，微微頷首。
景璃聞言挑了挑眉，端起茶杯朝王鈺晃了晃：「哦？說來聽聽。」
王鈺放下杯子，微微一笑：「我將管官吏升黜的吏部曹叫吏部；掌戶籍、錢糧、田地的度支曹和左民曹叫戶部；主祭祀、禮樂、外交的祠部曹叫禮部；管武備軍籍的五兵曹為兵部；掌刑獄律法的都官曹叫刑部；最後就是剛才說的，專司宮室城郭、水利營造，喚作工部。」
見景璃面露訝色，他再度開口：「加上中書、尚書、門下三省，合稱為三省六部。中書草擬詔命，門下審勘得失，尚書統攝六部處置天下庶務；六部各司其職，條理分明，不必如諸曹這般時分時合。」
景璃聽完，秀眉微蹙。王鈺這套官制規整清晰，確有可取之處。
而且……若能推行這套新制，或許能打破朝堂根深蒂固的舊官僚體系。
她抬眼看向王鈺：「你這套官制不錯。予且問你，若是朝廷更定官制，那些世家與承襲權責的舊臣必定會反對，屆時激起朝野動盪，該當如何？」
王鈺起身來到闌干處，目光望向下方的江面，半晌後緩緩開口。
「改制不必一蹴而就，可分幾步施行。其一，不奪其爵祿田產，只拆分職權。只要保留他們的尊榮與家業，他們斷不會拼死魚死網破。」
他拍了拍闌干，再次說道：「其二，新舊兩制並行一段時日。舊曹照舊運轉，新六曹只負責新增事務。待舊臣老去、辭任，再順勢用新製取而代之。」
王鈺轉身迎上景璃的目光，輕笑一聲：「您還記得我說的嗎？青蛙……」
景璃聞言，也是面帶笑意：「當用溫水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