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咣當」一聲,趙清漪手中茶盞重重磕在案几上。
「你說什麼!父親他……還活著?」
謝清許神色平靜,輕輕抿了一口茶水,她很偏愛這清簡的炒茶滋味。
「那隻老狐狸哪會這般容易就死。只是他刻意隱藏蹤跡,我尋遍蜀地,也查不到他的落腳之處。」
聽聞生父尚在人世,趙清漪再也難以自持,當即起身:「你猜他可能身在何處?我這就去找他。」
謝清許端坐不動,淡淡瞥了她一眼:「找什麼找!他有手有腳,若想見我們,自會前來。遲遲不露面,必有不得已的緣由。」
趙清漪聞言,也漸漸冷靜了下來。她當初跟周鐵山劫持王鈺,避禍躲去江陽,父親想尋她,本就艱難。
可謝清許一直安穩待在射家,父親若是有意現身,定然能尋到謝清許。
只是父親為何隱匿行跡、不與她們聯絡,趙清漪一時想不透其中緣由。她只得壓下滿心疑惑,打算回去之後,同王鈺商議此事。
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,自遇見王鈺後,她已經逐漸將對方當成了主心骨。
「你這茶滋味不錯,哪來的?」
聽見對方的問話,她重新坐了回去:「王鈺自己做的。」
「我就猜到是他。」
謝清許嗤笑一聲。自己這姐姐什麼都不會,註定一生只能依靠別人。
可正因如此,她才會鄙夷對方。可這鄙夷背後,卻又藏著一絲羨慕之色。
若能有依靠,誰又願意事事靠自己呢。
「你什麼時候回江陽,叫上我。」
「明日,你去江陽做什麼?」
「當然去見那個打破我資州全盤計劃之人。」
見趙清漪皺眉,謝清許臉上帶著幾分戲謔之色:「說實話,我倒是挺欣賞他的,要是他做我夫君……」
「住口!」趙清漪面色一沉,當即出聲喝止。
「怎麼!緊張了?」
謝清許得意一笑:「你怕我和你搶人,我就偏偏要和你搶。」
「你……」
趙清漪不知道說什麼好,只得狠狠瞪了對方一眼,起身拂袖而去。
謝清許雖沒在王府長大,好歹也是王府的小娘子。更何況射家本是遂州大戶,她這個射家千金知書達禮不說,女兒家該有的矜持涵養總該有吧?怎能說出這種話。
看著趙清漪離開的背影,謝清許撇了撇嘴。她低頭看著盞中的茶水,嘴角露出莫名笑意。
「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張。寒來暑往,秋收冬藏。閏余成歲,律呂調陽……」
另一邊的江陽書院內,聽著孩子們搖頭晃腦地在課堂上背誦著千字文,景璃臉上的笑容就沒降下來過。
書院開堂授課已有一兩個月。當初王鈺將書院一應雜務盡數甩給了主簿嚴進,今日還是頭一回踏入這座新建的書院。
「予心中好奇。你整日哭窮,哪裡籌措來這麼多紙張?難不成是本地世家捐贈?」
景璃透過窗欞望向室內,見每個孩童面前都擺著筆墨紙硯。她心中訝異,這些蒙學課業,竟全都寫在紙上,交由先生查驗。
「讓他們捐點糧都摳摳搜搜的,你覺得他們捨得捐比糧食更貴的紙張嗎?」
王鈺撇了撇嘴,這些紙張自然是他命人製作出來的。
那些歸順的銅鼓獠正在開荒,一大群人雖然有坑騙資州世家和劫掠來的糧食,可那點糧食怎麼夠吃?於是他便給這些人做了分工,男子墾荒拓土,女子操持手工業。
這些獠人女子是真的手巧。王鈺憑著記憶複述了一遍簡易造紙之法;她們只反覆試了數回,便拿出了成品。
雖然這些紙張質地粗劣,色澤偏黃。可王鈺本就沒有太高要求,只要能夠落墨書寫,便足夠了。
經過一輪輪試驗打磨,如今造出的紙張已然好了不少。至少不會像初時那般嚴重洇墨,寫完一篇字,墨汁浸透紙張,把案幾污得一片狼藉。
至於墨汁,王鈺雖知曉制墨之法,奈何人手緊缺,根本抽不出人力來興辦。
原本他想找新近落戶的董家採買,可那些孩子們的父母聲稱他們有法子。問了才知道這些人打算用百草霜加骨膠代替。
王鈺得知後,當即劃出一塊閒置官地交由他們使用。反正這簡易墨只供孩童練字、書寫課業,權當過渡之用。
景璃眉眼都笑得彎了起來。比起王鈺帶著軍隊四處平亂,她更喜歡現在這樣,他能為百姓做些實事。
出了書院,兩人又沿著城外走了一圈。
江陽因為有王鈺早做安排,將那些獠人堵在雒水對岸和方山南麓,田裡的莊稼沒有受到絲毫影響。
如王鈺當初猜測的那般,即使其他地方的獠人叛亂,也沒有刻意焚毀田間青苗。只有在逃跑時慌不擇路,抄近路踩過田土,造成的損失也在可承受範圍內。
城北兩里的無名山林王鈺起名為銅鼓山,用來安置這些銅鼓獠人。坐在馬車裡的景璃無意一瞥,見到一名墾荒獠人手裡的農具,頓時喊了聲停。
下了馬車,她徑直來到獠人身旁不遠處,正好看見對方揮舞著鋤頭刺進土裡。
「噗」,整個鋤身沒入土裡,這名獠人握住鋤把一撬,一大團土鬆動翻了出來。
「王鈺、王鈺……」景璃略帶焦急地喊道,臉上帶著狂熱之色。
「這是新造的條鋤,採用熟鐵鍛打成型,刃口敷上生鐵粉料再入火鍛淬,令刃口增硬,鋤身保留韌性。」
事實上這鋤身經反覆摺疊鍛打,已是低碳鋼。就算鋤身壓變形,也能敲回原狀,不易直接折斷。
「這批農具乃是縣衙組織鐵匠鍛造,只是數量稀少,並沒有全縣推行,下官便先給這些新歸順、需要開墾山地的銅鼓部落使用。」
王鈺指了指被挖開的土,繼續說道:「蜀地不比北方,這裡的山地緊實,還用老式的耒耜鋤鎬,根本來不及在今年種下第一茬糧食。」
趙拓上前,伸手從那獠人手中取過鋤頭。後者見狀臉色一變,當即攥緊拳頭。
這是他開荒活命的傢伙,若非王鈺就在一旁,怕是要直接拔出腰間短刀。
景璃接過條鋤,不在意它還沾著泥土,用手指擦淨後便看見了泛著白灰色的鋒利刃口。
「王鈺,若持此等利器,一日能墾多少生地?」
王鈺沉思了片刻,方才開口回答:「尋常開荒,一名青壯兩日便可墾得一分地;若是荒山石地,則需要四日。有了這條鋤,一日便可墾得一分地,且是完全符合精耕細作的熟田。」
「竟能直接開墾出精耕細作的熟田……如此算來,豈不是能以一當十?」
景璃聞言,激動得手中鋤頭差點砸在地上。
她眼中露出狂喜,嘴裡喃喃自語:「直深入土、翻耕如切……有此一物,荒坡可開、瘠土可肥,深山亦可作良田……」
景璃猛然側頭,瞪向王鈺:「小混蛋,爾竟私藏國之神器,該當何罪?」
王鈺直接懵了,這特麼什麼跟什麼!不就是一把鋤頭,自己咋又有罪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