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里一亭,十亭一鄉;百家一里,鄉統諸里。
普州西北四十里便是長壽鄉,王鈺就出生在長壽鄉的槐樹村,不過這只是民間叫法,官方籍冊和個人名符登記的則是長壽鄉三槐里。
槐樹村兩里外的清溪亭,此時早已聚了不少鄉鄰。為首的老者雙手攏在袖中,往日佝僂的脊背,此刻挺得筆直。
王朴原本以為,那個當年欠了一屁股債、買官赴任的侄孫久無音訊,多半已經遭了不測。
他本打算待秋收結束,便讓兒子動身前往江陽打探訊息。誰料還沒來得及申領過所,縣裡便傳來訊息——王鈺封侯了!
王朴起初還不肯相信,叫兒子數次趕赴普州打探核實,終於確認訊息屬實。他那位侄孫,如今非但由江陽縣令擢升為代理太守,更是聖上下旨親封的開國縣侯。
老頭子激動得險些一口氣沒上來,足足臥床休養多日才緩過神。
一人得道,雞犬升天。這不僅僅是王鈺一人的榮光,更是全族的體面;就連今年攤派徭役,族中人分到的也全是就近的輕鬆差事。
「來了,回來了!」
聽見馬蹄聲由遠及近,眾人臉上紛紛浮起激動之色。尤其是王氏族人,望向鄰村鄉人的目光里,滿是驕傲。
「李老栓,你個狗日的!當初勸你把家裡大丫頭許給俺家鈺哥兒,你不肯應,這下該後悔了吧!!」
人群里響起一聲嘲諷,周圍眾人跟著紛紛鬨笑。唯獨那名叫李老栓的漢子,腦袋都快埋進褲襠里了。
王鈺父母早逝,他看不上王鈺為了讀書陸續變賣家產的行徑。在李老栓眼裡,田地才是根本,讀書不是上進,而是敗家。
「侯爺有令,諸位皆是父老鄉親,無需行跪拜之禮。」
率先一步傳報的軍卒見到為首的王朴,朝他拱了拱手後一勒韁繩。駿馬一個漂亮轉身發出嘶鳴,朝來處奔去。
「可算是回來了。」
王朴一張老臉笑成了菊花狀。他朝著官道望去,見遠處揚起大片塵土,趕緊讓那些還在嘻嘻哈哈、胡咧咧的人閉嘴。
馬車內的王鈺抬手抹了把臉。這具身軀本就是原主所有,可此刻他心底依舊隱隱有些發虛。
扯了扯胸前衣襟,他長舒了一口氣,撩開車簾直接跳下了馬車。
「侯爺,您……」李平見狀不解地問道。
「坐久了,頭暈。」王鈺抬手拍了拍雙頰,又甩了甩腦袋說道。
「弟兄們,下馬。」
李平吆喝一聲,率先從馬上躍下。主子都選擇步行,他們自然不能再騎馬。
望著遠處模糊、熟悉又陌生的人影,王鈺心神有些恍惚。他扯了扯嘴角,努力擠出一個笑容,步伐不由得快了幾分。
「叔祖父,鈺兒回來了。」
王鈺深吸了一口氣,平復好心情,朝著為首的老者恭敬行了一禮。
王朴瞬間老淚縱橫,雙手托起王鈺,牢牢握住對方的手腕。
「是鈺哥兒,真是鈺哥兒,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快、快起來!」
「您老身子可還康健?」
「好,好!當初老頭子還以為你……」
王朴輕輕拍了拍王鈺攙扶著他的手。這孩子出去了一年,是真的長大了。
其餘族人也陸續圍了上來,王鈺笑著和他們打招呼。這個時代和前世的個人主義不一樣,他獲得了侯爵,整個宗族都與有榮焉。
王鈺體會著族人和鄉親的熱情,神情有些恍惚。好不容易回過神來,蹲身抱起摟著自己大腿的小堂妹,在她有些髒的小臉上親了一口,咧嘴笑了起來。
「李平!」他朝著身後喊了一聲,眾人趕緊讓開一條通道。剛才一時激動,忘了王鈺雖是族人,可如今已是貴族,身份早已天差地別。
「讓人去收些豬羊家禽回來宰殺了,本侯要宴請鄉鄰。」
農戶一年難得見幾回肉食,聽見王鈺的話當即發出一片歡呼之聲。
「喏!」
李平當即應下,招呼了幾個弟兄吩咐下去。
趙清漪姐妹一下馬車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,如此漂亮的小娘子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。
「清漪見過……」
「叔祖父。」
王鈺朝她咧嘴一笑,趙清漪面色微微泛紅,屈身朝王朴作了個萬福禮:「見過叔……叔祖父。」
王朴微微一愣,側頭看向王鈺:「鈺哥兒,你成婚了?」
王鈺笑著搖了搖頭:「還沒有,卻也快了。」
他向眾人介紹起了趙清漪,後者聞聽王鈺口中「未來妻子」的身份,一張臉更是通紅。
王朴除了最開始見到王鈺哭得老淚縱橫,臉上的笑容就沒停下過。他瞅瞅王鈺,又看了看趙清漪,只覺兩人郎才女貌、珠聯璧合。
趙清漪悄悄抬眼打量著王鈺。這無賴性子還是一點沒變,不過回了鄉,似乎……又有些不一樣了。
李老栓望著被眾人簇擁進村的王鈺,心中五味翻湧。如今王鈺身份尊貴,便是讓自家女兒給他做妾,都已經沒有資格。
王鈺的家在村尾,依山傍水地勢很好,只是房屋有些破舊。當初為了買官打算賣掉的,被王朴給攔了下來。
房屋是典型的串架房,正中間是堂屋,左右各一間臥室,茅房在屋後,耳房則是廚房。
王朴一邊推開柵門,一邊說道:「得知你回來,昨日我讓人打掃了一番,今夜就可以直接住進去。」
王鈺點了點頭,瞥見旁邊院子關著,房門也緊閉,不由得問了一句:「四叔母和小七呢,不在家嗎?」
他這一支的長輩幾乎早夭,只有他父親和四叔兄弟倆成婚後才去世。前些年夷人叛亂,四叔服兵役戰死在戎州,他祖父這一脈如今就只剩他和四叔家的一兒一女。
王朴嘆了口氣:「今年老四家收成不好,征賦後連給孩子扯布做冬衣的錢都沒有,只得在家裡窩冬。」
王鈺身子一僵,只覺心頭壓著一方巨石。當初他籌措錢財捐官,四叔母把四叔戰死之後下發的賻贈錢盡數拿給了他。
那可是四叔拿命換來的錢財,四叔母卻毫不吝嗇地給了他。只盼他將來能有所出息,也好幫襯她們孤兒寡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