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若非知道你是普州人士，我都會懷疑你是江陽公主的私子。」
謝清許躺在王鈺製作的躺椅上，冬日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適，難怪這傢伙沒事就喜歡躺著沐浴陽光。
另一張躺椅上的王鈺沒有理會她，只是換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。自景璃回長安後，他便將公事扔給了朝廷新指派的郡丞韓德。
謝清許側頭看向另外一張椅子上躺著的趙清漪：「你不勸一下他嗎？堂堂太守，天天什麼事都不做，要是被朝堂知曉……」
「用不著你操心。」
閉目養神的趙清漪淡淡地回了一句，心裡卻是頗為不快。王鈺自己都不在乎，你一個外人瞎操什麼心？
作為最了解王鈺的人之一，趙清漪當然知曉王鈺把重心放在了軍務之上。雖然她不明白其中緣由，卻猜測王鈺應該在防備著什麼。
待謝清許憤憤起身離開後，趙清漪方才坐起身子看向王鈺：「自郡丞上任之後，你便無所事事，是在防備朝廷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王鈺搖了搖頭。身為一郡太守，雖說少做少錯，但像他這般表面上百事不問，反倒更容易被彈劾尸位素餐。
「那你……」
「就是想家了，要不咱們回普州看看吧？俗話說衣錦不還鄉，如同錦衣夜行；我現在好歹加官晉爵了，也該回去看看了。」
王鈺坐直身子，對著趙清漪眨了眨眼睛。當初他曾許諾，待蜀南安穩之後便迎娶趙清漪。雖然婚期多半又要延後，但也該帶她回去見見族人。
趙清漪聞言，臉頰微微泛紅，朝著王鈺翻了個白眼。她心裡清楚，若是隨王鈺一同返回普州見過族人，那她幾乎就坐實了他未來妻子的名分。
普州王氏據說乃是琅琊王氏的分支，但王鈺卻不怎麼相信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，倘若他們這一支當真出自琅琊王氏，就算避禍遷入蜀地，也不至於家族凋敝到讓全族都成了大字不識的農戶。
「槐里侯不可，此刻臨近年關，作為一郡太守，郡內許多事需要您親自主持……」
王鈺擺手打斷了韓德的話，淡淡道：「這些日子本侯觀察過，自你上任後，江陽被你治理得井井有條。也正因如此，本侯才有意返鄉一段時日，至於歲除儺儀之事，就交給韓郡丞了。」
什麼都讓上官做了，要下面的人幹什麼？偷懶這事兒王鈺可謂是駕輕就熟，以前任江陽令時，公事大多都是扔給嚴進和程硯的。
如今程硯接替了江陽令的位置，嚴進雖然跟著他做了郡府主簿，畢竟年紀擺在那裡了，就讓他負責盯著韓德就成。
王鈺從來不怕遭到彈劾。只要江陽境內不出亂子，朝堂上那些人頂多一笑置之。少年身居高位，若是凡事都親力親為，反倒更容易招來猜忌。
韓德雖然比王鈺虛長十歲，可官場經驗顯然不足，他還欲開口勸阻，一旁的嚴進已經先一步上前。
「江陽在侯爺的治理下，百姓安居樂業、夜不閉戶，想來離開一段日子回鄉省親也無大礙。只是家不可一日無主，還望侯爺早日歸來主持大局。」
聽聽，這就是官場老吏和生瓜蛋子的區別。上官既已定下決斷，做下屬的縱然心中有顧慮，可以委婉陳明，卻不可當面硬駁。
這便是當世地方官場的規矩。郡縣地方，不比朝堂可以相互推諉扯皮；上官一言，便是權威。
嚴進這話，既全了王鈺面子，又給自己留了個憑據。若是王鈺不在的這段時日江陽出了岔子，他也不會因此承擔責任，板子也只會落在王鈺這個上官身上。
王鈺微微頷首：「嚴進，輔佐韓郡丞處理好公務，有事讓劉三送信至普州。」
再次囑咐了一番，王鈺方才登上馬車。親衛李平吆喝一聲，隊伍緩緩朝北門駛去。
趙清漪瞪了一眼硬擠上馬車的謝清許，冷冷道：「你身為射家族長，跟著去普州做什麼？」
她不清楚謝清許到底在打什麼主意，莫非真的和沙金娘一樣，對王鈺心生情愫？
趙清漪不介意王鈺以後會不會納妾，但她不希望這個人是謝清許——她同父異母的妹妹。
謝清許捋了捋耳畔秀髮，微微一笑：「我一日拿不到江陽大曲的製造工藝，就天天纏著你們。」
「你……」
趙清漪才不信對方這番說辭。她分明察覺到，謝清許看王鈺的眼神不對勁，但她也說不清那究竟是何意味。
謝清許咯咯一笑，臉上帶著揶揄之色：「怎麼，你急了？莫不是怕我將王鈺從你身邊奪走？」
趙清漪冷哼一聲。她清楚謝清許自小在謝家長大，心底一直記恨：當年唯獨自己能得父親寵愛，而她只能跟隨母親度日。
「阿郎是阿奴的。」
一旁啃著糕點的沙金娘聞言，抬頭對著二人傻笑。
「你閉嘴。」
趙清漪朝她翻了個白眼。沙金娘看著憨傻，可只要事關王鈺，便執拗得很。
「行，是你的。倘若我也喜歡你家阿郎呢？」
謝清許笑著在沙金娘鼓起的臉上捏了一把。她很羨慕這個玩伴，心思單純得如一張白紙。
沙金娘揉了揉臉，眼珠子轉了轉，笑嘻嘻地回答：「我們是最好的朋友，阿奴的就是清許的。」
趙清漪聞言更覺無語。難怪王鈺面對沙金娘時，總是一臉無奈的寵溺，此刻她心底也是一陣深深的無力感。
另一輛馬車內的王鈺此刻正陷入沉思。自景璃離開後，他心裡總是不由自主升起一個念頭：自己就是個沒名堂的人。
明明有了一具新軀體，靈魂也有棲息之地，可他依舊感到莫名的空虛。如今的王鈺有些分不清這一切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，亦或是被車撞後，即將死亡前走馬觀花的場景。
從前他並無這般感受，直到在他心中分量極重的景璃遠去。這份因趙清漪陪伴暫時撫平的虛無，便愈發濃烈。
是以他打算回一趟普州。這具身體裡流淌的血液，就源自那裡的族人。或許回去看一看，方能證明他尚且算是個有來處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