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麼！您要回長安了？」
王鈺望著景璃眼中籠上的輕愁，不由得皺了皺眉。她這一走，朝廷那些「老頑固」定然會彈劾他；畢竟當初是有景璃坐鎮江陽，他才能順理成章暫代太守一職。
「皇宮來信，幼女久病纏綿、病情反覆，予不得不暫歸一行。」
景璃見王鈺眼底露出一縷難掩的不舍，心頭微暖。自結識他之後，心中積壓的愁緒本已慢慢消散，可這一封急信，轉瞬便將她這場短暫的好夢拉回現實。
王鈺早從楊崢口中得知，景璃丈夫與長子已然離世，如今只餘八歲幼女，名喚阿麑。
「能……說說她的病症嗎？或許……我能幫忙想想辦法。」
楊崢曾言景璃長子楊昭亡於蛸蟲之症。若幼女也是此症，便能如當初治療楊崢那般，以苦楝樹皮驅蟲。
景璃苦笑著搖了搖頭，卻還是開口如實相告。
「小女還差三月八歲。幼時身子康健，可近些年日漸羸弱，面色青白萎黃，不見半分血色。精神怠倦、稍稍走動便氣喘乏力，夜裡也常驚醒盜汗，輾轉難眠……」
王鈺聽得一陣無語，景璃說的這些全是廢話。他當即開口打斷了對方：「太醫署怎麼說，有瞧出病症嗎？」
景璃嘆了口氣：「太醫診斷乃是先天不足，氣血兩虛。可阿麑從小並無任何不適，五歲時突然食慾極差，以至身形消瘦，個頭也不見長，手腳常年冰涼……」
王鈺聞言一怔，這不就是前世農村中常見的小兒缺鐵性貧血？這病他自己小時候也得過。
「那個……我弱弱地問一句，您是不是常以孩童脾胃嬌弱，不適宜多吃葷腥，只食精細米糧？」
景璃聞言一驚。長子當初就是喜食葷腥，以至於染上蛸蟲症不治而亡，故而幼女雖食得精細，的確如王鈺所言那般，就連太醫也是令其少食葷腥。
王鈺見狀，瞬間便明白，情況和自己猜測的一樣。這孩子的病就是景璃因噎廢食，刻意禁絕葷腥，再加這金枝玉葉常年居於深院，少見日光所致。
「你能將她送來江陽，讓我看看嗎？或許……我有辦法。」
景璃聞言，猛地站起身，目光死死盯著王鈺，眼中露出欣喜之色。
她聲音微微發顫：「真的，你真……有辦法治好阿麑的病？」
王鈺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：「不確定，但若是如我所猜測的那般，那就有得治。」
他不敢給景璃希望，更不願使她絕望。可他並不是郎中，只得根據自己前世的經驗試一試。
「紅袖，紅袖……」
景璃聞言，當即喚過花廳外的侍女：「速速讓趙拓命人去長安，將阿麑接來江陽……」
「您冷靜一點。」
王鈺趕緊攔住了她：「接她來可以，只是兩地遙遠，一來一回約兩三月，這中途若是出了差池您怎麼辦？」
景璃一怔，也冷靜了下來。
「依你所言，予該當如何？」
「若是我所料不錯，孩子這病應該是少了肉食滋養，又長居深閨少見陽光落下的病根……」
王鈺沉吟片刻，方才再度開口：「當下可快馬加鞭送信去長安，暫緩那些溫補藥物。令其多食紅肉，以精瘦肉……豬、羊、鹿肉，肝臟也可，煮得軟爛如泥，拌在粥中餵食；再以紅棗、桂圓調養，多沐浴陽光、多走動……」
「你說的紅棗桂圓羹從未間斷過，可食葷腥……」
見景璃猶豫，王鈺笑著安慰：「不要因噎廢食。紅棗桂圓至多能安神益氣，卻補不到根本；令愛這病非尋常虛損，而是體內精血不足，草木之補溫和卻無力，真正能生血強身的，乃是血肉有情之品。」
王鈺搖了搖頭。他很想說就是缺鐵引起的，可景璃聽不懂，而且古人奉行以形補形，覺得吃什麼補什麼。
萬一景璃會錯了意，直接讓女兒吞食鐵屑怎麼辦？這種事不是沒有可能發生。
景璃沉默了半晌，最後堅定地看向王鈺：「予信你。紅袖！！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按槐里侯所言，即刻快馬送信長安。另叫趙拓備好隊伍，將阿麑接來江陽。不行……太醫和皇兄必定不會聽，予得親自回長安。」
王鈺身體一僵，景璃這是依然要回長安？
前世他不得父母喜愛，這一世父母又早早亡故；景璃的出現，好似補上了他兩世為人心底一直空著的那一處缺口。
「您……執意要離開嗎？」
景璃看向王鈺，張了張嘴，卻不知如何開口。良久，她走到他身側，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頂。
「待阿麑身子康健，予會帶著她來看你，想來她會喜歡你這位兄長。」
若是昭兒還未去世，如今也是王鈺這般年紀了。景璃心裡清楚，她已經潛意識將王鈺當成了自己的孩兒。
王鈺深吸了一口氣，苦笑著搖了搖頭。自己心裡有些過於自私了，景璃作為母親，如今女兒病情反覆，她自然應當回去。
「也罷。趁著寒冬尚未降臨，應當能在年關之前趕回長安。我令當初隨您前來江陽的五百將士，護送您返程。」
景璃沒有拒絕。這批人本就是她的舊部，雖然帶著他們需要多耗費時日，但這也是王鈺在關心她的安危。
「好好治理江陽，其他的放心。只要有予和陛下支援，你盡可施為。」
如今王鈺已是一郡之主，還有陛下親封的爵位在身，更手握緣邊郡軍權，地方豪強根本掀不起大的風浪。
皇兄原本只是將楊義這枚釘子釘入蜀中，哪成想遇見了王鈺，這才是景璃此行最大的收穫。
整個蜀南內患已然漸漸消解，景璃唯一擔心的是南中的隱患。她生怕自己這一走南中生亂，屆時江陽作為邊郡要衝之地，王鈺無法應對。
王鈺呵呵一笑：「您放心，江陽可是您的食邑之地，要是被我搞得民不聊生，您豈不是會扒了我的皮？」
「爾敢！要真那樣，予親自扒了你的皮。」
景璃沒好氣地一巴掌抽在他腦袋上，眼底卻帶著笑意，臨行前那一縷陰霾也隨之慢慢消散。
自己這是關心則亂。王鈺就是一隻狡猾的小狐狸，不可能想不到，南中那些部落豪強得知蜀南一派祥和後，必定會惶惶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