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

2026-10-20 02:11:30 作者: 倦筆生花

  掛鐘山下溪灘寬闊處,已有軍卒劃出專門用於互市的場地。

  據董家管事所言,自從江陽郡開啟了與生獠互市,離縣集偏遠的百姓,也會選擇就近採買。

  「阿郎,他們來了。」

  沙金娘一直盯著山路,當看見山林中人影綽綽,頓時欣喜地拉住了王鈺的衣袖。

  二十餘名纏頭跣足、腰挎短刀、揹負籮筐的獠人出現在山道上,看著山腳下的官兵,眼中露出敬畏之色,再也沒有往日深山蠻人那桀驁不馴的模樣。

  在他們身後,還跟著十幾名身著各異的獠人,想來應是同屬掛鐘山的其他部落。

  掛鍾獠為首之人名叫阿蒙,乃是大司祭之孫。他來到王鈺和沙金娘身前,撫胸恭敬地行了一禮。

  「我只是來看看各位過得如何,如今見到也就放心了。且去交易吧,今日備的皆是生計所需之物。」

  阿蒙不懂漢話,王鈺也只懂一點點獠語,故而只得透過沙金娘通譯。她將話轉譯後,阿蒙黝黑的臉上露出笑容,再次對著王鈺鞠了一躬,說了幾句話後,便帶著族人開始交易。

  凡與山民獠人互市者,需先至當地官府登記,巡查的軍卒憑券核查後方才允許入場。官府抽五分厘稅,用於維持這些互市的軍卒開銷,若有欺瞞山民、哄抬物價者,當即逐出互市,永不許再入。

  「阿郎,這個能換多少鹽?」

  沙金娘從族人的揹簍里拿出一張柔軟的野鹿皮,興高采烈地湊到王鈺跟前。

  王鈺哪裡懂這些?只得將那名董家管事叫了過來。

  「回侯爺,皮料厚實、毛髮光亮,倒是一張好皮子;按今日互市價格,約莫著可換粗鹽五斤,外加粗糧兩斗。」

  沙金娘聞言又驚又喜,射家離掛鐘山太遠,雖有交情卻少有交易往來。往日他們拿同樣的皮貨和那些世家交易,常被層層剋扣,最後連一斤鹽都換不到。

  她當即用獠語將比價告知眾人,那些聽懂的獠人頓時發出輕快的唿哨聲。

  有獠人捧著藥材來到一商販處。那人拿起藥材略一打量,當場估出價格;見其指著糧食,當即稱出兩斗糧食。

  獠人見狀眼睛驟然一亮,顯然沒想到這些藥材能換這麼多糧食;趕緊將揹簍中的藥材一一拿出。

  糧食、鹽巴、粗布,當看見農具時,這些獠人眼中露出火熱之色。

  常年深居山中,鐵器比鹽糧更為金貴。從前求一塊刨土的鐵片都難如登天,如今竟能堂堂正正以貨物換取,還是已經打造好的農具。

  阿蒙來到沙金娘身前,嘰里呱啦說了一通,隨後捧出一張皮子,指著一旁攤位上的鋤頭,黝黑的臉上露出幾分靦腆。

  沙金娘拿過皮子湊到王鈺身邊,撅著嘴撒嬌:「阿郎,阿蒙想換幾把鋤頭,又怕太貴,讓我問問你。」

  一旁的董家管事聽見她的話,當即開口:「侯爺,這張皮子作價四十文,可換舊式鋤頭兩把,條鋤一把需三十文。」

  王鈺微微頷首:「皮子換糧食鹽巴這些,新舊鋤頭各五把、耕犁各一架,銀錢記本侯名下。」

  他轉頭對著沙金娘笑道:「你告訴阿蒙,他這張皮子按市價換糧食;鋤頭與耕犁是我贈給部落的,到時派個部落的人回去教他們開荒種地。」

  董家管事聞言心中一驚,躬身小聲說道:「侯爺,這般……怕是會引起別人非議您厚待蠻夷。」

  

  他知道王鈺是個很隨和的人,故而才敢直言不諱地說出這番質疑的話。

  王鈺輕笑一聲:「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只要願意歸附朝廷,便都是我大漢子民。昔日五胡亂華,北地多少百姓身負胡人血脈,只要心向大漢,誰敢說他們是蠻夷之後?」

  莫說北方五胡亂華之亂,便是南方,漢人與山獠互通婚姻者亦不少。所謂華夷之辨,在於禮義教化是否相通,而非以血統定論。

  他看向董家管事:「唯有不遵我漢家禮義教化之人,方可稱之為蠻夷。昔日蜀漢武侯安定南中,所行之道,與本侯大同小異。」

  董家管事默然垂首,半晌才躬身一禮:「侯爺見識高明,是小人淺陋了。」

  武侯是誰?在這巴蜀大地,百姓奉之若聖,聲望之高,幾乎可追孔孟。

  王鈺擺了擺手:「無妨。對於這些山部,朝廷自有打算。倘若你我活得夠久,或許能親眼見到武侯遺志得償,漢夷一家,再無隔閡。」


  董管事心中震動,只覺侯爺所想宏大悠遠,卻不知這般願景,何日方能成真。

  「下去安排吧。你們商賈常與山部往來,心裡應當清楚,他們並非不願歸附朝廷,只是心存畏懼。要讓他們信任官府,這中間少不了你們出力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董家管事對著王鈺恭恭敬敬一禮,躬身退下,為掛鍾部落備辦農具。

  沙金娘找了一塊空曠之地,親自拿著鋤頭教這些族人如何使用。並用獠語告訴他們,有了農具,他們便再也不用燒山開荒;能深挖土地、培土肥田;也不必擔心山火失控、地力耗盡;更不必四處遷徙、可安穩定居。

  其餘獠人部落聞言,紛紛發出歡快的唿哨聲。

  燒畲刀耕,是他們祖祖輩輩的活法,辛苦漂泊、朝不保夕。如今一把鐵鋤,便給了他們一條不再流浪的活路。

  王鈺贈予鐵鋤,也不是一時施捨,而是為了長治久安。

  只有讓這些獠人從燒山求生變為耕田安居,方能從根源上斷絕劫掠與叛亂之念,真正實現山境太平。

  日頭西斜,溪灘旁的交易也漸近尾聲。

  獠人們滿載而歸,揹簍里裝著鹽糧、布匹,農具扛在肩頭,看向王鈺的眼裡全是真切的敬服。

  這一次,漢人官府沒有矇騙脅迫他們。

  參與互市的商販同樣面帶喜意。這些山貨頗受富人喜愛,帶回去同樣能大賺一筆。

  喧囂散去,溪灘上只剩微風與流水聲。沙金娘捧著一塊軟毛皮,蹦蹦跳跳地來到王鈺身邊。她的臉頰被日頭曬得微微泛紅,眼神像山間剛浸過露水的星子。

  沙金娘飛快地瞥了一眼左右,見沒人注意到這邊,踮起腳尖在王鈺臉上輕輕一吻,歡歡喜喜地跑開幾步,回頭沖著他咯咯直笑。

  王鈺抬手摸了摸被親的地方,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和笑意。

  如今的沙金娘,一身裝束非常特別。上身是合身的漢家短襦,料子雖不華貴,卻遮住了往日慣常裸露的細腰。

  她的下身依舊是獠人女子常穿的及膝褶裙,露在外面的小腿泛著蜜色光澤,腳下蹬著王鈺為她定製的小蠻靴。

  乍一看去,沙金娘既像深山走出的嬌蠻少女,又帶著幾分剛學漢家女兒裝束的端莊規整,別有一番動人風姿。

  她憑藉著一顆赤誠乾淨的心,一點點長成了這般不丟山野、不怯人間的模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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