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太后對著忠義侯朱載仁開口道:「侯爺,吾隨侍先帝潛邸之時,就對衛龍山莊略有耳聞。江湖亦常言,莊主忠義無雙,急人所難,專管天下的不平事。」
「太后謬讚。」朱載仁一副受之不起的模樣。
「吾想替仁聖皇太后問一句,她今早往壽安禪寺上香,三炷香還沒上完,人就沒影子了。此刻滿城撒出人手,耗時良久均一無所獲,侯爺風聞江湖秘事,可有線索乎?」
朱載仁抬頭直視太后,臉上還是那副處變不驚的模樣:「太后何出此言,臣今日進宮是為義子段天鵬請罪。至於這仁聖皇太后之事,臣之前一直於山莊潛心悔過,確實毫不知情。」
「好,哀家相信侯爺不知情。那關於段天鵬之事,哀家有點疑惑。欽犯身犯重罪,在北鎮撫司詔獄內,錦衣衛並貴莊看守眼皮底下,一無皇命二無有關衙司文書勘印,是如何把欽犯帶走了?莊裡的幹將,均是萬里挑一的好手,侯爺說,他們一個都不知情?」
朱載仁表現出一副大義滅親的決絕神色:「教養不嚴,是臣之罪。太后要人,臣回去後,將自己同名下密探一個個綁了送進宮來。」
話說到這個份上,就輪到而今站在御座後頭的人接了。
「侯爺這份爽利,老奴甚是佩服。」馮保笑眯眯開了口,「只是老奴多一句嘴。閉門思過十餘年,江湖上的事一概不知,這衛龍山莊的職責可還能履行?」
又慢悠悠補上一句:「尤其面聖的日子挑得那叫一個準,元輔今日不當值講讀,滿朝文武也就侯爺一個人掐得這樣明白。」
大伴說得好,狠狠啐他。言外之意,是神侯怕元輔了?一個武將怕一個讀書人?不過明朝的文臣好似都武德充沛,有過多次朝堂自由搏擊的歷史在冊,朱翊鈞倒是還能接受。
朱載仁先朝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:「馮公公說笑了,本侯與首輔同朝為官,一併為聖上效力,豈有誰避著誰這一說。流言蜚語,公公可要多多甄別,莫誤傷了前庭朝臣間的和氣。」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淡淡地看了一眼馮保。
後者頭部猛地向後一仰,握拂塵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用力扳回下巴,兩道鼻血緩緩流下。
拿出手帕擦了擦,隨後沖著神侯笑道:「近日天乾物燥,老奴又見多了腌臢物,適才有些上火,讓侯爺見笑了。」
李太后見此情景,從翟衣袖中取出玉穀圭,輕輕一揮。
沒有寶光璀璨,磚梁照舊,朱翊鈞卻能感覺到文華殿變了。
朱翊鈞眼角餘光去瞧馮保,馮大伴的兩隻手已然放下,不再維持平時的淡然姿態。
其餘幾名內侍更是如困深淵,連小動作都不曾有。
「衛龍山莊若能尋回仁聖皇太后,護其安然無恙回返慈慶宮。段天鵬的事,吾做主,從輕發落。」
朱載仁雙膝跪將下去:「臣,謝太后隆恩浩蕩。」
「臣此來,另有一事,不敢不報。」
「侯爺請講。」
「臣今日出莊前得報,帝星晦暗,應於西南、東北之地。朝廷近日戰事恐頻,望太后早做準備。」
帝星晦暗,感情這事裡面也有你的一份出力?現在演都不演了是吧?
等會,西南川南都掌蠻,酋首阿苟去年在凌霄城僭號稱王,朝廷開春定了策,三月里大征出兵。
川撫與總兵提督軍務,漢土官兵十四萬。
五月初剛破凌霄城,再往前就是九絲城,山高霧重,一寨比一寨難啃。
十四萬人吃住在山裡,請餉的摺子近日朕也是收到的。
東北是怎麼個事?李成梁那邊出問題了?
也不知小皇帝朱翊鈞心裡如何想,他的目標只有李太后與馮保,朱載仁繼續說道:「西邊的仗正在興頭上,東邊眼看又要再興刀兵。朝廷的手,一隻摁著漕運,餘下一隻還得顧著邊疆。臣斗膽,請太后與陛下三思。」
這是利用邊釁轉移朝廷注意力從而方便阻止朝廷插手漕運?
前腳利用陳太后之事討了赦令,後腳就把軍國大事擺上案頭。
明是謝恩實是提點,孤兒寡母的日子不好過,離了衛龍山莊這樣肯替朝廷看家的人,更不好過。
古代這些當官的怎麼那麼多彎彎繞繞?腦殼疼。
李太后笑了兩聲:「幸得有侯爺這等朝廷柱石相助,吾與陛下都放心了。侯爺請回吧,吾等候貴莊能臣干將的好訊息了。」
「臣告退。」朱載仁躬身行禮,爾後倒著退至殿門再轉身。
步子比進殿時慢了些許,可不見絲毫吃力。
李太后等那道玄黑的背影不見了蹤影,才把玉穀圭輕輕擱回案上。
馮保撐到這一刻,終於後退幾步單膝跪地,汗順著紅色衣裳往下淌。
朱翊鈞問道:「大伴?」
「回陛下,老奴不礙事,將養兩日就好。」
「這位忠義侯只怕已然摸著陸地神仙的門檻了。」
「馮保先且下去休養」李太后又示意身邊宮人,「派一名御醫去瞧瞧。」
馮保叩了頭,由兩個小太監架著出去了。
殿門合上,文華殿裡只剩下母子兩個,至於母子二人說了哪些悄悄話,暫且按下不表。
還珠樓內,白天馮保提及張居正時,朱翊鈞就遣了分身去張府尋元輔。
卻被門房擋了下來,言近日元輔有事外出,請來客改日再敘。
當天夜裡,張府卻遣來了那名老管家,進門就把一封帖子雙手奉上。
言明是家主吩咐得空走一趟衛龍山莊,將帖子呈給忠義侯爺。
帖子火漆封口,卻沒有落款。
待得朱翊鈞騎馬到達衛龍山莊門口告知來意,不多時側門開啟,上官璇一身白衣立出門迎接:「張公子,久等了。義父尚有要事,請公子隨我至偏殿等候。」
偏殿裡茶已經備好,上官璇接過帖子就著燈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,轉手遞給殿角起身的人:「歸海,記得親手呈給義父。」
歸海建華接過帖子,默默往大殿方向去了。
上官璇親手斟了一盞茶,抿了一口才慢慢開口:「張公子想必聽說了。」
「聽說什麼?」
「三寶秘藏。」
「我聽人提過,是三寶太監七下西洋,帶回來珍奇異寶。」
「那是老皇曆了。」上官璇故作神秘道,「最新這一版傳聞講,當年船隊裡有一支船隊的後人,留在了運河邊上,藏寶圖就攥在這一脈後人手裡。傳到如今,這位後人建立了諾大家業。」
她把聲音壓低了些:「漕幫幫主。」
好傢夥,真的好傢夥。
前腳朝廷下旨嚴查漕運,後腳藏寶圖就長到了漕幫幫主手上,各路人馬再一窩蜂湧過去。
這傳聞是有人往河裡下餌,餌鉤上掛的還是漕幫這條大魚。
「如今漕幫總舵所在的清江浦,各路江湖俊才齊聚,可謂是八方鬥法各顯神通。」
「還有一樁訊息,有人瞧見吾義兄天鵬在內的兩人,在漕幫總舵左近出沒。」
段天鵬帶著柳生圓圓,不往深山老林里去躲,反倒往天下最熱的漩渦里扎。
是誰引導的?好難猜哦。
「還有件事,莊裡解了閉門之後,黃字第一號的位置,如今尚缺。莊裡挑了些日子,沒挑著合適的人。張公子若有意,一會兒面見義父,我替公子提上一句。」
「這個不急。」朱翊鈞笑道,「倒是那個藏寶圖,我有幾分想法。上官財神若走這一趟,算我一個。」
「張公子果真天性淳樸。」
朱翊鈞正欲回話,渾身汗毛忽然立了起來。
一股儒道威壓從大殿那頭壓過來,然後從大殿中緩緩浮起兩個大字:「忠,義」。
那字跡朱翊鈞經常在奏摺的浮票中得見,這兩個字所有見到的人,都能感受文字中的浩然正氣及其中的質問之意。
殿中傳來神侯的聲音:「好你個張居正。」
白日殿上受的氣,元輔替自己出了。
歸海建華幾步跨進偏殿,對著朱翊鈞抱拳:
「義父有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