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華殿內,張居正給朱翊鈞講解儒道遁法之時,張宏來到小皇帝身邊遞上文書並耳語道:「陛下,兵部的塘報……」
朱翊鈞大致翻看了奏本隨後詫異地看向張居正,對方卻面色不變彷佛不是什麼大事。
按例兵部出的塘報奏摺需經通政司收進、司禮監登記、內閣票擬、司禮監批紅之後再呈御前,現在自己從馮保手上收回了批紅之權,理論上奏摺到自己面前時應有內閣貼的浮票。
內閣的閣臣自隆慶六年高拱被罷,高儀病逝,同月增補禮部尚書呂調陽入閣。
而今萬曆元年,內閣應只有張居正及呂調陽二位閣臣,其餘如舍人、吏員均算不得數。
這本兵部奏摺只有呂調陽的浮票,卻沒有首輔張居正的浮票,《廿二史札記》引《筆麈》上描述「恂恂如屬吏」的次輔呂調陽是如何敢趁著張居正給小皇帝講經之時透過這奏本,無異於當面打臉。
是忠義侯朱載仁的反擊?加之昨日張居正回府後遞貼威壓忠義侯,這舉動雖然暢快,可後者究竟是使了什麼法子讓張居正罕見地缺席了小皇帝的講筵?
朱翊鈞並沒有出言詢問,而是等待張居正講解完儒道遁法之後。
朱翊鈞讓張宏宣講完奏本內容後,將奏本交給張居正:「這奏本上面的內容過於晦澀,朕看不太懂,有勞元輔解惑。」
至於奏本上的內容,大致是昨日忠義侯於殿中所言之事:
東北建州王杲殺官斷貢一案,兵部議剿議撫至今未決。遼東總兵李成梁卻已在點兵,各鎮的請調文書也壓到了兵部案上。
張居正大致過了一下內容後,向朱翊鈞躬身下拜:「老臣請陛下召見幾位大臣共議此事。」
「如元輔所言,張宏你配合去宣召大臣至文華殿議事。」
此即小事開大會,大事開小會,重要機密的事宜往往在大朝會之前已經過幾位關鍵大臣的討論、認可。
等待大臣出席的期間,朱翊鈞回憶了一下歷史上這個建州王杲。
這個人有個外孫,叫努爾哈赤,眼下才十來歲也在遼東。
這個名字往後要惹多大的事,就算沒有帝星晦暗、忠義侯炫耀情報能力,努爾哈赤這個名字也早已記在了朱翊鈞的小本本上,準備找機會收拾了。
眼下的建州首領還敢在遼東殺官、斷貢,這與造反何異?
待得內閣另外一位閣臣呂調陽、左都御史晉黨首領葛守禮、吏部尚書楊博、戶部尚書王國光、禮部尚書陸樹聲、兵部尚書譚綸、刑部尚書王之誥、工部尚書朱衡等大臣齊聚,讓張宏誦念了奏摺之後,朱翊鈞給這件事定下了調子。
帶著小孩子特有的生氣語調:「塘報朕看過了,這建州賊酋實是無法無天,元輔只管說這仗該怎麼去打。」
張居正並未一開始就贊同小皇帝的想法,而是強調了不宜久拖:「這東北的剿撫定不下來,拖過一日邊鎮的糧草就多虛耗一日。」
小孩子都懂的道理,殿中的這群經過多年宦海浮沉的人精如何不懂,只是這西南、東北兩邊同時打仗,西北還有個俺達汗虎視眈眈。
戶部主管朝廷錢袋子,王國光出列道:「剿是一趟興師動眾,撫是當著建州諸部的面把朝廷的威嚴扔地上,往後將更加難以服眾。只是這起刀兵,關係糧餉、調兵遣將,茲事體大。且東北李成梁已然勢大,有養寇自重的嫌疑……」
兵部尚書譚綸打斷道:「自古以來未有因噎廢食之事,李成梁自有法子收拾,這朝廷威嚴卻是不容挑釁,否則如何護得邊疆安寧。」
說著說著,幾位大臣又吵了起來,都是為了自己的基本盤,甚至有人撩起了袖子,明朝文官果真武德充沛。
朱翊鈞拿鎮紙敲了敲御案:「兵部議多久了?」
「回陛下,自邊關急報入京,議到今日。」
「若議不出剿撫,則先議帳,剿要多少兵、多少糧,算清楚之後具到御前。」
見有了個具體的任務,且還不花錢,都下拜回復道:「臣遵旨。」
張居正並不打算就此了結議題,特意放慢了節奏:「臣還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昨日殿前有人報帝星晦暗,應於西南、東北,這兩日塘報就前後腳進了京。」
朱翊鈞打配合:「元輔是說,有人想借這兩仗,把漕運壓下去?」
「有人借邊事說話,話里的意思也不難猜。邊疆一吃緊,朝廷的心神就得往邊疆分,漕運這頭是不是就能緩緩了。」
朱翊鈞恍然大悟:「元輔的意思邊事要打,漕運也要查?對啊,人不是有兩隻手嗎?那朕兩件事都要做,就這樣定了。」
「陛下聖明,臣斗膽奏請各衙門承辦事宜皆立限冊籍,一件一號,月終稽查,則事必效矣。」
「好法子啊。」朱翊鈞點頭點得飛快,「那就先從朕的差事立起,東廠查漕運衙門一月一報,緹騎查河上走私半月一報。辦結一件冊上銷一件,限期內辦不成的朕要聽緣由。」
張居正這是打算推行考成法了?以漕運、邊疆之事作為試點?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是時候了。
萬曆改革的第一刀,對準的是吏治,拿出的是現在上班族習以為常的績效管理法。
左都御史葛守禮出列阻止:「陛下三思,廠衛緝事,不應涉各衙門公事。且自古未有官員月終稽查之事,有違祖制,老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。」
朱翊鈞並不惱,改革哪有沒人反對的呢?不等張居正開口就回復道:「葛御史多慮了,元輔只是針對這兩件要緊事提的建議而已。這樣,既然葛御史有疑慮,不妨回去好好思量,另疏具陳罷,說與朕聽可好?」
朕反手就是一個拖延大法,你先出個反對報告,朕十天半個月思考一下再讓你出個建議,駁回一下再讓你重計劃個十天半個月,這樣下來事情就辦得差不多了。
這邊文化殿內朝臣還在討論該如何計算建州討伐軍費及出兵人數,還有那考成法的雛形如何定效追責、有何弊端。
那頭分身張重光已隨著上官璇、歸海建華上了前往清江浦的大船,上官璇讓人托著一個黃布盒子走了過來:「張公子,這是義父體諒你暫無趁手兵器,怕你在漕幫總舵吃了虧,特意從山莊武庫尋來的寶刀。」
朱翊鈞好奇地上前開啟盒子拿出寶刀,旁邊上官璇的講解聲音傳來:「此刀名:皇雀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