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的日頭毒得很,距離皇極門大朝會過了一個多時辰。
朱翊鈞帶著願意下地的大臣散在幾塊田裡,挽著袖子種薯秧。
餘下的梗著脖子不肯下地,只遠遠站在壟埂上看,官袍下擺提得高高的。
嘴裡不知叨叨著什麼,許是有辱斯文之類的。
朱翊鈞一手扶苗一手填土,動作倒還像那麼回事。
這手藝是前世在小區旁綠化帶上,跟幾個種花種菜的大爺大媽學來的,沒想到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。
其實明朝關於皇帝下田,制度上是有「耕耤禮」(又稱藉田禮、親耕禮)的。
源自《周禮》的「藉田「古制,與法統一樣承襲自漢唐。
開局一個破碗的太祖爺,在洪武元年就諭令「來春舉行耕田禮「。
於洪武二年建先農壇於南郊,此後成為定製。
從制度上來說,它是國家最高規格的重農儀式,但是更多的時候只是意思一下,往返個兩三趟就算完成任務。
流程上大致是祭先農(神農)、更衣、親耕、觀耕(三公九卿)、終畝(順天府尹)。
並且不是每年雷打不動都要舉行,皇帝勤政就舉行的多,怠政就停了。
待得嘉靖十六年(1537)下旨皇帝只行三推禮,嘉靖三十八年(1559)乾脆罷皇帝親耕,只遣官祭祀先農。
沒錯又是那個一心修道的嘉靖爺。
歷史上「耕耤禮」還常與皇后的「親蠶禮「一起被提及,皇帝親耕於南郊、皇后親蠶於北郊,象徵男耕女織。
因此朱翊鈞帶著群臣來西苑耕田,很多大臣都認為這是小孩子一時興起,玩一趟之後就不會想再來了。
朱翊鈞沒強制要求所有大臣都親自參與農耕,那群斯文人還覺得自己躲在一邊看戲太聰明。
殊不知這亦是一場小考,早有宦官在旁暗自記下,這些聰明人以後都沒有機會了。
看著快七十歲的葛守禮,也下地勞作,歷史上他於萬曆三年乞骸骨,現在看來他更多的是出於御史的責任去諫言,而非單純為了反對而反對。
說起御史,朕還有一個骨鯁諍臣海瑞賦閒在瓊州(今海南)老家呢。
因政見與張居正不合,歷史上直到萬曆十三年張居正離世,海瑞才復起為南京都察院右僉都御史,此時海瑞都已經七十二三了。
現在肯定是不能讓他這麼晚才回朝,得想想辦法打通元輔這關,儘快讓他回朝來負責抓貪腐,這事安排別人不一定可信,海瑞抓貪肯定靠譜。
朱翊鈞瞧見徐貞明正蹲在地頭檢視薯秧,那雙手指節粗大,掌心的老繭沾著濕土,指甲縫裡全是泥。
將手裡的苗扶正:「徐愛卿,這薯秧種得疏些好,還是密些好?」
「回陛下,這薯芋喜暖壟要起高,株間也不宜擠得太密。溝深約一尺,雨水大時好往外排,不至於積水爛根。」
「這種地實是一等一的苦活,莊稼長得好不好,誤不得時令,也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。」
徐貞明自覺失言,立馬躬身行禮。
朱翊鈞卻笑了一聲,撐著鋤頭站起來:「愛卿說的有道理,不過朕更相信事在人為,老天爺不賞臉,朝廷也應該護了這百姓。」
壟上壟下立刻響起一片「陛下聖明」,叫得響的裡面許多是剛才還沒分清薯苗和雜草的那幾位。
他看到旁邊有一條舊渠,渠底乾裂,雜草從石縫裡鑽出來,早看不出當年引水灌溉的模樣。
「徐愛卿,你當年墾的那兩千畝田,如今還在冊上麼?」
徐貞明順著他望的方向看過去,突兀地沉默了:「回陛下,渠早已荒廢,田也大多撂下了。臣托人打聽了,去年造冊時扣去記作廢田的,還有四百餘畝。」
「好一個……廢田。」朱翊鈞拔起鋤頭,往腳邊的泥土裡一杵。
「朕倒要看看,這功臣是怎麼成了罪人的。」
「吏部、都察院聽旨,此案著二部一同察議。當年的狀子是誰受理的,案卷誰經手的,一併查清楚了報來。若是有人借一紙訐狀就毀了朝廷的功臣,朕要知道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!」
徐貞明雙膝一軟,撲通跪進泥里,泥水濺到半邊臉頰:「臣……謝陛下隆恩。」
朱翊鈞將他扶了起來:「愛卿委屈你了,朕還得替這天下的百姓謝謝你。愛卿行的是青史留名的功績啊。」
消失了許久的張宏從田埂那邊走來,手裡捧著一方銅印,官袍下擺卷在腰間,泥水已經漫過鞋面,不知是忘了換鞋還是故意如此。
走到徐貞明跟前,他停下腳步,雙手將銅印舉至身前。
朱翊鈞正色道:「寶岐司司正徐貞明,接印。」見徐貞明愣在那裡,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印是昨日安排加急的,雖然料早有了,但是查證以及趕製也是需要時間,原則上應該經過內閣等一系列流程的,但是皇帝本人就是最大的原則。
徐貞明將那方銅印接過來,把印舉在頭頂,重重又磕了一個頭。這一回泥水濺到了額頭上,卻沒有人敢議論,傻子都看得出來此人聖眷之濃。
[國運轉化系統]判定中……判定完成。
民心:46/100(+1)。
朱翊鈞瞥了一眼,隨手將面板收起,踏入築基境之後,國運只漲一點,只當是些許風霜,他再也不會有太大反應。
臨走前他喚過張宏,囑咐整理好今日哪幾位大人的靴底沒沾泥,講了哪些風涼話,到時候挑些有趣的回宮講給他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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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的護龍山莊內,車駕剛在莊門前停穩,成是非便從車轅上跳了下來,扶著車沿伸長了脖子往裡瞧。
車上的貴人自有收到訊息的莊內人前來接走洗漱休整,至於他一個小混混,倒是自在的多。
他往裡走了幾步,瞥見廊下蹲著個胖子,正擺弄一架木鳶,一會兒上弦,一會兒松弦,嘴裡念念有詞,連有人進門都沒抬頭。
成是非看了一陣,忍不住問:「哎,老兄你怎麼稱呼啊?這莊裡的人都上哪兒去了?」
胖子將手中木鳶收起:「朱停,你跟我來吧。」說完就自顧自在前頭帶路。
成是非撇撇嘴,正要再問,大殿正廳里已經有人迎了出來。
正是護龍山莊莊主忠義神侯朱載仁,他先命人將陳太后安置進淨室奉茶,安排妥當,才領成是非進了大殿。
「成是非,此番迎回仁聖皇太后,你當居首功,除了珠寶賞賜,太后還允了你入護龍山莊當荒字第一號密探。」
「只是依據莊規,本侯為你設下三道考驗,透過了方能服眾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