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稟陛下，小人們的工錢每月原定祿米5斗，………但這些年多是接一些修補舊船的活，所以…是按工給值…」
王老六支支吾吾，「我們的工錢有時一月三五斗，有時一二斗。」
朱由崧問道，「你們的工錢是按米糧給，還是折錢，都有按時發放嗎？」
就這點不穩定的收入，真是養家餬口都做不到啊。
「回陛下，是折錢發放，呃………」王老六遲疑了一陣，「都是年底統一給錢。」
按規定，明朝的工匠是一個季度發一次錢的，就那麼點不穩定的工錢，現在還一年發一次，實在是太讓人無語了。
朱由崧瞟了一眼船廠提舉董世勇，厲聲問道，「為何這些工匠的工錢一年才發一次？」
董世勇撲通一聲跪下，額頭見汗，哭道，「陛下，因為朝廷沒有調撥錢糧到船廠，我們只能幫人修補些船隻換錢，而外面是年底才清帳，所以我們也只能年底才給這些匠人發工錢，臣也實在是沒辦法啊。」
朱由崧看向何騰蛟，問道，「朝廷水師的船艦是從哪裡生產的，這個龍江船廠就一點銀子都沒有撥過嗎？」
何騰蛟說道：「陛下，咱們大明水師近十年都沒有增添過大型的戰船了，加了一些小型鳥船、快船和舢板船，也是從外面私人作坊直接購買，因為外面比朝廷自己造便宜，據說清江督造船廠，也不得不幫民間造船維持生計。」
朱由崧無語死了，現在弘光政權可是南方政權，一幫大臣們居然沒有想到要認真對待朝廷的船廠。
倒是外面的私人造船作坊因為沒有那麼多繁瑣的制度，大大節約了人員管理費，造船成本比朝廷更低，反而發展了起來。
「這個今年調撥了多少錢糧……」何騰蛟看向工部營造司主事彭宇，他今年剛接手工部，具體事務得問彭宇了。
彭宇會意，接上話頭：「回陛下，今年分到營造司的銀子只有8千多兩，臣給龍江船廠調撥過1100兩銀子。」
提舉董世勇立刻說道：「陛下，那些銀子用來修了六艘朝廷水師的戰船，早已經花完了，有帳單可查。」
朱由崧知道裡面肯定是有貓膩的，但這麼大船廠，一年才給1100兩，沒廢除匠戶制之前，這裡還有千餘船匠，伙食費都不夠，不得不從外面接單子進來做，也是為難他們了。
來的路上，沿江那麼多私人船廠熱火朝天，而這個朝廷的龍江船廠，劫荒廢成這樣。
造成這種現象原因有很多，主要是朝廷不重視這個船廠，幾乎沒給多少錢，也有制度問題，還有這些官員管理不給力。
朱由崧看著王老六一幫船匠，轉頭問董世勇，「他們以前是這裡的輪班匠還是住坐班匠？」
「回陛下，現在船廠里的全是住坐班匠，很多年沒有從外地抽調輪班匠來服役了。」
大明為官府服勞役的工匠分兩種，一種輪班，一種住坐班。
輪班就是從外省遣派到京師服役的工匠，屬工部管轄。
住坐班就是本地的工匠，屬內府內官監管理。
現在這裡的王老六他們都是本地工匠，豈不是都屬於他內府監管。
朱由崧問王老六，「你是擔任什麼職務，負責那一方面？」
「小人現在是二廂的廂長，主要負責船木匠，鐵匠，和攬匠。」
提舉董世勇在一旁說道：「陛下，這王老六在龍江船廠幹了近40年了，以前還是一廂的廂長，要不是因為受過傷，年紀大了，怕是也讓外面那些私人船廠請走了。」
王老六的一隻肩膀塌了下去，朱由崧也看到了，這還是受的工傷。
「王老六，難道你現在的月錢和普通匠人是一樣的嗎？」
王老六低聲說道：「一樣，都一樣，承蒙董提舉不棄之恩，還讓小老兒能在這裡混口飯吃。」
聽王老六的語音，並沒有不滿意，反而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。
「胡說啥呢，這是朝廷的船廠，可不是我給的恩典，是陛下的恩典。」
一旁的董世勇臉都黑了，這會不會說話呀，當著皇帝的面呢。
「對對…是陛下的恩典…」王老六連忙結結巴巴的改口。
這大明的匠戶身份低微，被壓榨了幾百年，刻在骨子裡的卑微，讓王老六唯唯諾諾。
一個給大明朝廷幹了40年的老工匠，還受了工傷，臨老了還怕被船廠趕走丟了工作，要對朝廷感恩戴德。
這太他娘的諷刺了。
大明的上位者們把這些人往死里壓榨，干著最苦最髒的活，到老了連個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沒有。
朱由崧廢除匠戶制，就是解除匠人的束縛，釋放生產力，同時又能讓他們更富有創造力。
但是大明這些上層階級，從來沒有想過，人才是最寶貴的資源。
反而像是牲口一樣奴役這些匠人，而且這個觀點還是自上而下的，認為是天經地義的。
反正泱泱大明，別的不多，就是人多，你不干有的是人干。
給你口飯吃，你就要感恩戴德，物比人珍貴，人不如東西。
中國自古以來都是如此。
越是幹事越是沒好處，張嘴不幹事的吃得滿嘴流油。
「王老六，現在這裡剩下的這些船匠，有多少是造過大型福船的？」
「回稟陛下，我們這裡有十幾個老匠都參與過建造大型福船，但是現在都是年事已高，動手能力不行，做不動了。」
王老六也許在朱由崧面前站得久了，說話利索了不少。
朱由崧看了一眼在場的一兩百工匠，大多都是些苦大仇深、白髮蒼蒼的老人，估計是沒地方去，才會留在龍江船廠混口飯吃。
但是老人沒力氣不要緊，有技術和經驗在腦子裡。
這個龍江造船廠想搞起來，看來是需要時間，想要馬上造大型船，只能用其他的辦法了。
「王老六，朕賞你白銀十兩，還有在場的所有船匠每人白米一石。」
「啊……」王老六震驚的張大了嘴。
陳明遇提醒，「還不謝恩。」
王老六立刻跪下，五體投地，「小人叩謝陛下聖恩。」
「你起來吧，朕現在準備造大海船，會調撥銀錢過來，今後朝廷的這個龍江船廠得重新用起來，還要仰仗你們這些老船匠。」
朱由崧轉頭問董世勇，「你在這龍江船廠做了多久的提舉了？」
「回陛下，做了十一年了。」
這個董世勇不知本事如何，但可以肯定是個沒什麼背景的人，現在龍江船廠的提舉只是一個九品的小官，他居然待了十一年，估計這一輩子都只能在這干到退休了。
朱由崧會讓錦衣衛去仔細查一下這個董世勇，如果沒有太大的劣跡過往，暫時先用著他。
「朕特意來一次，諸位就陪朕在船廠里仔細看看吧。」朱由崧笑道道，「王老六，你也跟著吧。」
朱由崧帶人巡視了船廠庫房裡的材料，發現庫房裡還存放著不少適合造大型船的木料，那種上百米長的龍骨居然還有十幾根，這讓他大為驚奇。
「陛下，這些龍骨放在庫房裡有幾十年了，外面民間根本就用不上這麼大的，要不早就給賣……呃…」
王老六對朱由崧解釋原因，突然知道說漏了嘴，一時嚇得臉都白了。
朱由崧冷笑，「適合造中小型船的木料，這裡不用，也早就被人拿去外面賣了，對吧。」
提舉董世勇立刻說道，「陛下，臣一接管這裡時，庫房就是這個樣子，沒賣過一分木料，有據可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