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,鄭森率領著艦隊,浩浩蕩蕩地抵達了福建中左所。
中左所原屬永寧衛管轄,與金門所、高浦所等共同構成泉州府的海防網路,形成梯次防禦,乃是大明海防前哨和抗倭重鎮。
天啟六年(1626年),鄭芝龍率水師進攻福建沿海,擊敗朝廷水師後占據中左所。
大明朝廷因無力徹底剿滅鄭芝龍,只得採用招撫政策,崇禎元年(1628年),任命鄭芝龍為游擊將軍,負責福建沿海防務。
鄭森與一眾將校立於旗艦「鎮海」號船首,海風獵獵,吹動他腰間的玉帶,他目光沉靜,凝視著前方逐漸清晰的中左所港灣。
只見港灣內,停泊著數百艘大大小小的戰船,有的船身斑駁,帆布陳舊,有的則勉強算得上嶄新。
副將甘輝站在鄭森身側,眉頭緊鎖,眼前的鄭氏水師和他心中設想的竟然大不相同。
只見港灣內的各船上懸掛的旗幟五花八門,有鄭家的「鄭」字旗,有各鎮將領的私旗,甚至還有很多不知來歷的商船旗號,隨風飄揚。
整體看去,毫無軍紀可言,像是一群散兵游勇,而非威震南洋的鄭氏水師。
甘輝本是漳州澄海縣人,貧寒出身,年少時好打抱不平,得罪豪強,被迫流亡,因仰慕鄭氏之名前去投奔。
當時正逢鄭森初掌京營,急需人手,甘輝被鄭鴻逵推薦給了鄭森,這些年跟著鄭森南征北戰,與清軍血戰數場,積功升至副將,眼光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亡命江湖的遊俠兒可比了。
甘輝原以為,鄭氏水師能縱橫南洋,必然是戰船精良,軍容肅整。
可今日親眼所見,卻和自己心中所想的大相逕庭,鄭氏這些戰船,比起朝廷新造的各類戰船,簡直天壤之別。
「制軍……」甘輝低聲道,「這些船,怕是難以與紅夷的蓋倫船抗衡。」
鄭森神色不變,只是微微頷首:「船雖舊,但人可用啊。」
甘輝默然,他知道制軍的意思——這些戰船雖破,可這些船上的水手、將領,大多都是久經風浪的老海狼。
甘輝也算得上大明的高層將領了,自然研究過鄭氏水師的海上戰術,崇禎六年在料羅灣海戰中,鄭芝龍就是靠著這些小船採用「群狼火攻」,擊敗荷蘭人的九艘「蓋倫船」。
若能整肅軍紀,加上朝廷的戰船,對付那些紅毛夷確實綽綽有餘。
可問題是,鄭氏水師成員太過複雜,各方山頭林立,又有多少人真的願意聽命於朝廷呢?
正思索間,只見港灣內一艘裝飾華麗的福船緩緩駛來,船首繪著猙獰的龍紋。
船首站著的中年男人,正是和鄭森最為親近的鄭鴻逵。
鄭森此時臉上露出笑容,「四叔來了。」
這簡單的稱呼里包含著太多往事。
七歲的鄭森被父親從長崎接回鄭家時,正是鄭鴻逵這個四叔最先接納了他。
在其他族人眼中,鄭森這個倭國女人生的孩子,不過是個回來爭家產繼承權的外人。
正因為鄭氏族人之間錯綜複雜的利益竟爭關係,鄭森少年時期其實是孤獨的,唯有文武雙全的鄭鴻逵如長輩般親自教他讀書習武,帶他熟悉鄭家錯綜複雜的勢力關係,給予了他生活上照顧和關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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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鴻逵踏上「鎮海」號甲板,目光在鄭森腰間的尚方寶劍上停留片刻,隨即笑著拱手:「大木,一路辛苦了。」
鄭森上前兩步,執晚輩禮:「四叔親自來迎,侄兒愧不敢當。」
鄭鴻逵哈哈大笑,「誰又能想到,當初安平那個小小讀書郎,短短數年間就已是提督三省水師,總制東征的大將軍了呢。」
兩人並肩走向船艙,鄭鴻逵壓低聲音道:「進艙說話。」
一入內室,鄭鴻逵臉上的笑意便褪去了,他看著鄭森,沉聲道:「你這次奉旨整頓水師,有些人……怕是不會輕易低頭啊。」
鄭森神色不變,只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:「四叔指的是?」
「施福。」鄭鴻逵冷哼一聲,「這老匹夫仗著跟隨大哥多年,在閩南水師中根深蒂固,你離京的訊息剛傳來,他就召集黃廷、洪習山等人在他府上密議。」
鄭森眼中閃過一絲銳利:「議什麼?」
「說你年輕氣盛,不懂海上戰事。」鄭鴻逵搖頭,「更有人放話,說朝廷這是要借你的手,吞併鄭家基業。」
鄭森忽然笑了:「四叔覺得呢?」
鄭鴻逵沉默片刻,嘆道:「大木,咱們是鄭家人,但也是朝廷的將軍,有些人……怕是分不清這個道理。」
「那鄭芝豹呢?」鄭森突然問道。
鄭鴻逵眉頭一皺:「芝豹性子桀驁,雖是你叔父,但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他私下說過,鄭家的船,就該鄭家人自己管。」
鄭森站起身,走到舷窗前,望著港灣內林立的戰船:「我已傳令各處,明日辰時,中軍帳議事,四叔覺得,他們會來嗎?」
鄭鴻逵苦笑:「來是肯定會來,但帶多少兵來,帶什麼心思來,就難說了。」
「無妨。」鄭森轉身,手按在劍柄上,「侄兒倒要看看,是鄭家的船硬,還是皇上的劍利。」
鄭鴻逵心頭一震,他忽然意識到,眼前這個年輕人,可是掌控三大御營「神機營」立下赫赫戰功的人,不再是當年那個從長崎回到鄭家的文弱書生了。
「對了。」鄭森忽然又道,「施福最近可曾與荷蘭人有過接觸?」
鄭鴻逵眼中精光一閃:「莫非你知道了什麼?」
「猜的。」鄭森淡淡道,「紅夷向來狡詐,必會找內應。」
鄭鴻逵皺眉沉思片刻,似乎想到什麼,不由深吸一口氣:「上月有艘荷蘭商船悄悄進了泉州港,在施福別院停留了一夜,難道……」
鄭森笑著點點頭,「四叔,多謝你的提醒。」鄭森說完便不再多言。
但鄭鴻逵分明看到,年輕人的指節因握劍太緊而微微發白。
福建鄭氏水師的種種勾當,鄭森當然不是猜的。
早在重開市泊司的時候,錦衣衛就開始對南洋進行滲透了,很多事是瞞不住皇帝的。
鄭森前腳剛進入泉州府界,後腳錦衣衛的密信就到了他手上。
鄭家、施福等人利用職務之便,在海貿走私中撈盡了好處,泉州市泊司這幾年的關稅,都是他們從中操控,已經搞得完全類似於蒙元時期的「包稅制」。
皇帝對於鄭氏的齷齪事原本不想大動干戈,因為重心只在北面的偽清。
但福建水師這邊那些重要的將領和北方的偽清暗通款曲,和洪承疇、黃熙胤一直保持著書信聯絡,皇帝怎麼能容忍。
皇帝讓自己來接管水師,是一種信任,也是聖寵。
鄭森明白,整肅福建水師,得讓一些人流血,這是態度。
窗外,暮色漸沉。
鄭森凝視著港灣里星星點點的船火,那些飄搖的光點彷佛鄭氏一族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。
他想起離京前夜,皇帝在武英殿賜宴時說的話:「朕要的不僅是東番,更是一個乾乾淨淨的閩海。「
「大木?」鄭鴻逵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。
鄭森轉身時,臉上的溫和神色已然褪盡。他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信箋上蓋著錦衣衛指揮使的飛魚紋印:「四叔可知,去歲泉州港報關的一批暹羅商船實有八十七艘,市泊司記錄卻只有五十三艘?」
「更妙的是...」鄭森冷哼,「這些消失的商船,每艘都載著兩百擔生鐵,而去年十月,恰巧有批閩鐵在澎湖海域遇風沉沒。」他的指尖輕輕點桌面,聲音冰冷:「錦衣衛查到線索,那批閩鐵去了天津衛。」
艙內死寂如墓,鄭鴻逵的額頭滲出細汗,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,那消失的三十四艘裝有鐵料的船,被人賣到北方偽清手裡去了。
錦衣衛查到線索,豈不是成了通虜的鐵證啊。
鄭鴻逵想到這裡,身體都經不住顫抖起來,「大木,那批商船,是施福和鄭芝豹兩人經手的,還有大哥也是默許了的………哎!」鄭鴻逵狠狠捶了一下拳。
「四叔。」鄭森按住鄭鴻逵顫抖的手,「明日中軍帳內,我要施福的人頭。「這句話說得極輕,卻讓艙內溫度驟降,「不是為私怨,是為給皇上一個交代。」
鄭鴻逵喉結滾動,他想起崇禎年間,自己隨大哥接受招安時的場景。那時的朝廷使者也是這般語氣溫和,轉眼卻將三十六姓海商盡數誅滅。
如今歷史重演,只是持刀的換成了自己的親侄兒。
「若...若我勸施福自盡,還有芝豹怎麼辦,他可是你三叔...「
「不夠。」鄭森搖頭,「皇上要看到鄭家的態度。」他忽然解開玉帶,露出內襯裡繡著的南安鄭氏家紋,「所以明日,我要親自執刑斬了施福,鄭芝豹收押進京,交於皇上發落。」
窗外傳來浪濤拍岸的聲響,像無數冤魂在嗚咽。鄭鴻逵突然意識到,眼前這個年輕人早不是需要他庇護的孩童——那柄尚方寶劍既是對鄭氏的恩賞,也是懸在族譜上的鍘刀。
「若芝豹那邊...「
「三叔若明日不來,便是抗旨。」鄭森重新束好玉帶,金線在燭火下泛著血色的光,「四叔,勞您帶句話,鄭家百年基業,不能毀在一群蠹蟲手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