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,中左所海防帥府卻已是火把通明。
鄭森端坐主位,尚方寶劍橫陳案前,左右分列著數十員將領,鐵甲在火光中泛著冷硬的幽光。
「紅夷盤踞東番多年,劫掠商船,屠戮百姓。「鄭森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,驚得火把噼啪一跳,「最近更是勾結北方韃虜,與倭國三方竄通,企圖亂我海疆,皇上命我等整肅水師,剋期收復東番,驅逐紅毛夷,揚我國威。「
鄭鴻逵霍然起身,腰間佩玉鏗然作響,左手猛地拍在案几上,震得茶盞叮噹作響:「末將請命為先鋒!紅毛夷欺我大明太甚!去歲數次劫我海上商船,屠我子民二百餘口,此仇不報,誓不為人!」
他轉身環視眾將,目光如電:「料羅灣一戰,我鄭家兒郎以火船破敵,尚能大敗紅夷九艘巨艦。如今朝廷整軍經武,龍江船廠新造戰船,神機營精銳來援,正是報仇雪恨之時!「
說著,他大步走到堂中,單膝跪地:「末將願立軍令狀!若不能率先登島,甘當軍法!「
鄭森看著四叔慷慨激昂的模樣,眼中閃過一絲暖意。他七歲剛回鄭家那年,就是四叔手把手教他射箭,並和他說:「大木,弓要拉滿,箭要射直,做人更要堂堂正正。「
帥府內一時肅然。
眾將都被鄭鴻逵的氣勢所懾,幾個年輕將領更是熱血沸騰,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。
水師中軍都司施福站在右側首位,老神在在,半眯著眼,彷佛只是來應個卯。
他身後站著黃廷、洪習山等水師諸將,目光閃躲。
鄭鴻逵面沉如水,他目光掃過諸將,最後落在施福腰間,那裡懸著一柄鯊魚皮鞘的倭刀,刀柄纏著褪色的紅綢,當年鄭芝龍賜予此刀時,施福還只是個百戶。
見鄭鴻逵投來的眼光,施福眯著眼睛,嘴角扯出一絲冷笑,他慢悠悠地摸著腰間倭刀的鯊魚皮鞘,陰陽怪氣道:「四爺豪氣干雲,可紅毛鬼的蓋倫船今非昔比。」
施福朝鄭森拱了拱手,沙啞的笑聲颳得人耳膜生疼:「制軍年輕有為,讓我佩服,可海上打仗不是陸上列陣,紅毛鬼的火炮犀利……」
「施將軍。」鄭森打斷他,聲音不高,卻讓整個帥衙驟然死寂,「崇禎六年料羅灣海戰,我鄭家火船焚毀荷蘭戰艦『布魯號』,用的也是紅毛鬼的火炮?」
施福被駁的神色變幻不定,料羅灣海戰是鄭芝龍最得意的戰績,此戰後被朝廷授與福州都督,消滅劉香等對手,壟斷海上貿易,奠定了東南沿海霸主地位。
鄭森緩緩起身,拿起案上的卷宗,逼視施福:「去年十月,暹羅商船『福順號』報關載蘇木三百擔,實載閩鐵二百擔。」他目光如刀,直刺施福,「施將軍,你告訴本督,那些閩鐵去了哪裡?」
施福臉色微變,「制軍,那船裝的是鐵料不假,因為風浪沉於澎湖外海。」他說著看了一眼一側鄭芝豹,「此事你家三叔鄭芝豹也是知情的,怎地來問我。」
一旁的鄭芝豹沉默不語,也不知是在想什麼。
「澎湖外海沉船?」鄭森猛地轉身,抖開一張圖紙,「那些船怕是去了天津衛,已經進了清虜的炮廠吧?」
圖紙飄落在施福腳下,上面赫然是清軍新式鐵炮的構造圖,註明的鐵料成分與閩鐵完全吻合。
黃廷、洪習山等人臉色煞白,下意識後退半步,和施福拉開了半步距離。
鄭森暴喝,「來呀,把施福、鄭芝豹枷了!」
「這是栽贓!」施福一腳踢開圖紙。
鄭芝豹卻反常地束手就擒,任由鐵鏈纏身,只死死盯著鄭鴻逵。
「制軍容稟!」鄭芝豹突然跪地,鐵鏈嘩啦作響,「閩鐵走私是施福逼迫!他說清虜許了『閩海王』之位,若我不從,便讓我葬身魚腹!」他猛地扯開衣襟,胸口赫然一道猙獰刀疤,「這刀便是他派人滅口的見證!」
施福目眥欲裂:「鄭芝豹!你血口噴……」
「我有證據!」鄭芝豹嘶吼著從靴筒抽出一捲髮黃的信紙,「崇禎十五年,你私放荷蘭戰艦入金門,收賄三萬兩!弘光元年,你勾結倭寇劫掠月港商船,分贓帳目在此!」泛黃的紙卷摔在施福眼前,上面密布的船號、銀數、血指印,觸目驚心。
鄭鴻逵聲音沉痛如喪鐘:「崇禎十五年那夜……料羅灣殉國的二十七條戰船,原是你放進紅夷的?」他指尖顫抖著指向施福,「那些弟兄……是替你背了黑鍋!」
這句話如同毒刺,扎穿了所有鄭氏舊將的心。
當年料羅灣「疏防」導致的血戰,竟是施福通敵!黃廷等人眼裡的最後一絲猶疑化為怒火。
「枷了!」鄭森厲喝如雷。
鐵甲親兵一擁而上。施福暴吼著拔刀,倭刀剛出鞘半寸。
「黃口小兒!鄭家基業遲早毀在你……」施福一聲狂笑:「鄭森!你今日敢動鄭家元老,明日海上十萬弟兄……啊……」
甘輝的刀鞘已重重砸在他腕骨上!咔嚓骨裂聲里,倭刀墜地。
滿堂死寂。火把噼啪爆響,映著施福猙獰慘白的臉。
「唰!」
尚方寶劍出鞘的龍吟壓過了所有嘈雜,劍鋒在火光下流淌著冰河般的寒光,鄭森持劍直指施福咽喉。
「鄭森!」施福目眥欲裂,死死瞪著劍尖,「你敢殺我,鄭家數萬海狼沒人服你!」
鄭森持劍的手穩如磐石:「不是我要殺你。」他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諸將,「是你私通韃虜外夷,資敵叛國,自絕於大明,自絕於列祖列宗!」他猛地提高聲音,「帶上來!」
這時錦衣衛千戶陳四郎從外面進來,身後幾名錦衣衛押著一個紅髮夷人進帳。
那荷蘭人顫抖著指向施福:「是他……收了總督五千銀幣,答應在明軍攻台時放開南航道……」
死寂。
連火把爆裂聲都消失了,所有將領的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通夷資敵,這是誅九族的大罪!
鄭森收劍歸鞘,聲音沉入寒鐵:「施福罪證確鑿。念其早年有功於鄭氏,留全屍,絞刑!」
施福被拖行時,破裂的喉管里發出嗬嗬怪笑,渾濁老眼最後剜向鄭芝豹:「你以為……你能活……」
施福的咒罵被破布堵死在喉嚨里,他被拖出大帳時,靴子刮過地面,留下兩道深深的泥痕,如同垂死海蛇的拖痕。
經過鄭鴻逵面前時,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,渾濁的老眼死死瞪著這位昔日袍澤。
鄭鴻逵閉上眼,下頜繃緊如岩石。
行刑柱立在碼頭邊上,正對著港灣內數百艘戰船。
當繩索套上施福脖頸時,初升的朝陽正刺破海平線,甘輝親自拉動絞索。
施福枯瘦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蹬,隨即軟垂,那雙曾瞭望過無數海疆的眼睛,最後映著「鎮海」號高聳的桅杆。
包鐵軍棍砸在血肉上的悶響,混合著受刑者的慘嚎,讓整個海防帥衙都在戰慄。
「即日起!」鄭森的聲音炸雷般響起,「閩浙水師改制!廢私旗,立龍旗!各船按新定規制,分編前、後、左、右、中五軍!三日之內,各將所部船數、兵員、器械,造冊呈報!違令者,」他的目光掃過台下慘白的臉,「以抗旨論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