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的餘暉透過瀰漫的硝煙,將藍田城染成一片悽厲的血色。
前有袁宗第部嚴陣以待,後有劉芳亮、姜鑲追兵殺至,兩側屋頂上,忠貞營的火銃手已經裝填完畢,黑洞洞的銃口對準了街道中央吳軍殘兵。
吳三桂環顧四周,看著身邊僅剩的百餘名親兵。
這些大多是吳家蓄養多年的家丁,世代受吳氏恩惠,一榮俱榮一損俱損。
這些追隨他多年的遼東兒郎,此刻個個帶傷,甲冑破碎,卻依然緊握兵刃,將他護在中央。
一股從未有過的絕望湧上心頭,但隨即被更強烈的暴戾取代
他忽然放聲大笑:「哈哈哈哈!想不到我吳三桂縱橫半生,最後陪在身邊的,還是你們這些遼東的老弟兄!「
他猛地收住笑聲,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,聲音嘶啞:「吳某今日怕是難逃一死,但咱們關寧漢子,寧可站著死,絕不跪著生!這些年跟著我,讓你們受累了......這最後一程,可還願陪本王走到底?「
「願隨王爺!「
「這條命早就是王爺的了!「
「殺一個夠本,殺兩個賺了!「
家丁們紅著眼睛嘶吼,聲音里沒有悲壯,只有窮途末路的瘋狂。
他們太清楚了,就算投降,對面也絕不會放過吳三桂身邊這些「鐵桿漢奸「。
與其跪著死,不如拼個痛快!
吳三桂臉上露出一絲瘋狂的笑容,他猛地一夾馬腹,舉起那柄伴隨他半生的偃月刀,刀鋒直指袁宗第的將旗:「讓這些流寇看看,什麼才是真正的關寧鐵騎!殺——!」
百餘騎殘兵如同撲火的飛蛾,向著嚴陣以待的忠貞營軍陣發起了決死衝鋒。
馬蹄踏過滿地的屍骸,濺起暗紅的血泥。
「放!」
袁宗第面無表情,冷酷地揮手下令。
「砰砰砰——」
箭矢與鉛彈組成了一道死亡之牆,瞬間將衝鋒的騎兵吞噬。
戰馬的悲鳴與士卒的慘叫混雜在一起,沖在最前面的騎兵連人帶馬被打成篩子,轟然倒地。
吳應麟雙目赤紅,瘋狂地揮舞長槍格擋流矢,嘶聲怒吼:「護住王爺!護住......」
話音未落,一枚鉛彈擊中他的面門,這位吳家年輕一代的佼佼者,甚至連遺言都未能說完,便直挺挺地栽下馬去,圓睜的雙目中滿是不甘。
吳三桂對侄兒的死恍若未覺,他伏在馬背上,憑藉精湛的騎術和一絲運氣,竟然奇蹟般地衝過了最密集的火力網。
偃月刀帶著他全部的恨意與不甘,劃破長空,直劈袁宗第。
「受死!」
袁宗第瞳孔微縮,大喝一聲:「來得好!」手中長刀迎勢而上。
「鐺——!」
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起,火星在暮色中四濺。
吳三桂勢若瘋魔,刀法全是同歸於盡的招式,每一刀都凝聚著他二十年的怨憤與不甘。
對朝廷猜忌的怨,對李自成殺死他家數十口的恨,對淪為滿清棄子的恨,更是如今窮途末路的不甘。
袁宗第被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連退三步,虎口發麻,心中暗驚:這吳三桂,果然名不虛傳。
但就在吳三桂全力一擊,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,側面一道寒光閃過。
誰也沒注意到,一個渾身浴血的忠貞營老卒從屍堆里猛地竄出,手中長槍如毒蛇出洞,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破綻,疾刺而來!
「漢奸!還我兄弟命來!「老卒嘶啞的吼聲淹沒在戰場喧囂中。
「噗嗤!「
槍尖精準地找到鐵甲的縫隙,從吳三桂右肋狠狠刺入,直至沒柄。
這一槍凝聚了太多人的血仇,那些在山海關外一片石戰死的闖營精銳。
吳三桂身體猛地一僵,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。他難以置信地低頭,看著那截穿透自己身體的染血槍尖。
他張了張嘴,想要說什麼,卻只有大股大股濃稠的鮮血從口中湧出。
袁宗第豈會放過這等機會,他眼中寒光一閃,戰刀順勢橫斬。
刀光如匹練,划過一道淒艷的弧線。
頭顱在空中翻滾幾圈,重重摔落在泥濘的血泊中,發出一聲悶響。
這位開關迎虜、終結大順政權,影響了一個時代走向的梟雄,最終竟死在一個連名字都不會被記載的老卒手中,何其諷刺。
他那無頭的屍身在馬背上晃了晃,隨即沉重地栽落,濺起一片暗紅的血泥。
一顆斗大的頭顱沖天而起,那雙曾經充滿野心、算計的眼睛,永遠地凝固在驚愕與不甘之中。
「吳逆已死!「袁宗第用刀尖挑起首級,聲震四野。
「嗚——王爺………」不知是哪個遼東老兵先哭出了聲,隨即,他們發出野獸般的哀嚎。
預想中的跪地投降並未發生,殘存不多的吳軍反而爆發出絕望的嘶吼,做困獸之鬥。
他們太清楚作為吳三桂的嫡系,這些年來手上沾了多少闖營的血,朝廷絕不會饒過他們。
「為王爺、家主報仇!「
「殺一個夠本!「
忠貞營將士更是殺紅了眼,劉芳亮一馬當先,長槍所過之處血肉橫飛:「弟兄們!這些漢奸害死了我們多少親人!一個不留!「
血債必須血償。
這場戰鬥已經無關勝負,而是延續了多年血海深仇的總清算。
刀鋒入肉的悶響、垂死的哀嚎、瘋狂的吶喊交織在一起,直到最後一個吳兵倒下,這場屠殺才告終結。
當李過踏著滿地屍骸走來時,戰場已經寂靜,他望著那些至死都緊握兵器的吳軍屍體,又看了看渾身浴血、殺氣未消的忠貞營將士,久久無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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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,只有各處尚未熄滅的火光,映照著這人間地獄。
士兵們舉著火把,正在默默地清理戰場。收殮同袍的遺體,集中俘虜,清點繳獲。
沒有人歡呼,沒有人慶祝,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偶爾壓抑的抽泣。
劉芳亮拖著疲憊的步伐走來,他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,血跡仍在滲出。「李帥,吳逆的首級在此。」他的聲音嘶啞,帶著血戰後的虛脫。
李過看著木盒中吳三桂那鬚髮戟張、雙目圓睜的首級,沉默良久。
這個闖營仇敵,終於死了,可預想中的快意並未出現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茫與沉重。
「我軍傷亡如何?」李過的聲音乾澀。
「初步清點,戰死四千七百餘人,重傷失去戰力者逾千...劉體純部傷亡最重,他本人...身中三箭,還在搶救。」劉芳亮的聲音越來越低,「老弟兄們...折了不少。」
李過閉上眼睛,眼前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,那些從陝西就跟隨著他,轉戰中原,南下湖廣,最終又打回關中的老兄弟,很多人的面孔,永遠定格在了這座小小的藍田城。
「姜鑲那邊呢?」
「他們傷亡更重,估計在六成以上,姜瑄戰死,王輔臣重傷昏迷,能不能挺過來還兩說,姜鑲本人也掛了彩,現在正忙著收攏他那點殘兵。」
李過緩緩點頭,這個結果,殘酷,卻也在意料之中。
「好手段...真是好手段啊...」李過仰頭望著被火光映紅的夜空,發出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。
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,這寒意並非來自夜晚的冷風,而是來自廟堂之上那翻雲覆雨的手腕。
他們來此,不僅僅是收復失地,更是要借這場血戰,用他闖營的血,去洗刷過往的「罪孽」,換取政治上的清白。
現在用吳三桂的骨,徹底剷除這個反覆無常的巨患;同時,也磨平姜鑲這種牆頭草的爪牙,使其再無反覆的資本。
一石三鳥。
他們這些衝殺在前的將士,不過是這盤大棋上,最鋒利也最容易被消耗的棋子。
但是,他別無選擇。這就是他們這些「降將」必須付出的代價,用鮮血和忠誠,為自己,也為下一代,搏一個未來。
「叔父,」李承祚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回,「有軍情送至,阿濟格聞知大散關失守,已放棄西安,正率主力急速北撤,欲經耀州、富平,渡洛水退往延安,張巡撫傳令,讓我們即刻西進,與他合擊阿濟格於洛水之南!」
李過眼中精光驟然爆射,所有的疲憊、感傷、寒意在這一刻被強烈的戰意取代!
西安光復在即,阿濟格已成喪家之犬,這是千載難逢的戰機,更是他們忠貞營證明價值、奪取更大功勳的關鍵時刻!
他猛地轉身,聲音斬釘截鐵,傳遍肅殺的戰場:
「傳令全軍!重傷者留下醫治,輕傷者隨軍出發!陣亡將士,就地妥善安葬,登記造冊!繳獲軍械,立刻清點分配!」
「派人告訴姜鑲,讓他處理好傷員,能動的,明日拂曉隨我一同西進!」
「夜不收全部撒出去,給我死死咬住阿濟格的尾巴,我要知道他每一刻的位置!」
「休整一夜,明日卯時造飯,辰時出發!目標——洛水!我們要在阿濟格過河之前,截住他!」
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風驟雨般傳達下去。原本沉寂的軍營再次如同上緊發條的機器,高速運轉起來。
悲傷被壓下,疲憊被忘卻,只剩下追擊窮寇、擴大戰果的強烈欲望。
李過最後看了一眼吳三桂那孤零零擺在一旁的首級,又環視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,心中默念:「兄弟們,你們的血不會白流,待我擒殺阿濟格,光復長安,再回來...祭奠你們。」
他翻身上馬,勒緊韁繩,目光投向西方那更深沉的夜色。
那裡,有倉皇北逃的清軍主力,有即將到來的更大規模的會戰,也有他和忠貞營,必須去爭取的未來。
藍田的血尚未冷卻,關中的戰鼓,已再次擂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