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南會盟的歡呼聲還在草原上迴蕩,李來亨站在八白室前,看著那些因為分到草場的牧民們圍著明軍分發糧食的帳篷,爆發出陣陣歡呼。
鐵蛋,如今該叫鐵忠了,這些天他帶著那些有軍功的混血弟兄們,挨家挨戶地登記造冊。
這些事他們以前沒幹過,但軍中的督撫官臨時抽出一部分教他們:哪塊草場歸哪戶,邊界怎麼劃,水井怎麼分,全寫在冊子上,一式兩份,官府留一份,牧民自己留一份。
「鐵忠大人,」一個老牧民顫巍巍地接過地契,「這……這真是我的?」
「是你的。」鐵忠拍拍他的肩膀,這是他第一次被人叫「大人」,還有些不習慣,「從今天起,這塊草場歸你,誰也搶不走。每年只交兩成八的稅,剩下的都是你自己的。」
老牧民跪在地上磕頭,鐵忠連忙扶起來,他想起一個月前,自己還在亂葬崗上啃羊骨頭,如今卻成了分草場的人。這世道變得太快,快得讓他覺得像在做夢。
可分草場和土地的熱鬧還沒散去,歸化城裡就開始流傳一些不安的風聲。
「懷明兄,」夏完淳匆匆走進帥帳,神色有些凝重,「城裡那些原先晉商開的鋪面,全都關門了,掌柜的和夥計一個不見,貨架上空空蕩蕩。牧民們開始擔心了。」
李來亨皺了皺眉:「擔心什麼?」
「擔心冬天。」夏完淳的聲音低了下來,「這裡的冬天不比江南。一場大雪下來,人畜都出不了門。牧民們要在入冬前把茶葉、鹽巴、鐵器都備齊,不然整個冬天都熬不過去。以前這些東西都是晉商供的,如今鋪面關了門,牧民們手裡攥著剛分到的草場地契,卻換不來一口茶、一把鹽。」
李來亨說道,「那讓人從秦州急調一批茶葉、鹽巴過來。」
夏完淳搖搖頭:「懷明兄,秦州離歸化城上千里,等茶葉運過來,怕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。可牧民們等不了那麼久,再過兩個月,黃河就要結冰,商路一斷,這個冬天怎麼過?」
李來亨沉默,他知道夏完淳說得對,打仗是一回事,治理是另一回事。
明軍能打下歸化城,卻不能讓牧民們沒茶喝、沒鹽吃。牧民們剛分到草場,正是心氣最高的時候,要是連口茶都喝不上,這草場分得還有什麼意義?那些台吉們本來就對分地不滿,正好藉機挑事。
「那些晉商的鋪面里,一點存貨都沒有?」李來亨問。
夏完淳搖頭:「我讓人查過了,貨架全空了,可庫房還鎖著。聽城裡的老人說,晉商走的時候,把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了,可茶葉、鹽巴這種笨重的貨,一時半會兒搬不完,應該還藏在庫房裡,只是咱們不能硬闖,畢竟是人家私產。」
李來亨沉吟片刻:「先派人去查查,庫房裡到底還有什麼,另外,讓人去各部落傳話,就說朝廷正在調運茶葉、鹽巴,讓大家不要慌。冬天之前,一定把東西送到。」
夏完淳點頭:「我已經讓人去打聽了,不過,懷明兄,光靠傳話怕是不夠。牧民們信不過空話,他們要看實實在在的東西。」
李來亨沉吟片刻,「另外,派人去打聽打聽,山西那邊的商人,到底是什麼態度。」
兩人正商議,這時鐵忠匆匆進來:「將軍,城外來了一隊人馬,說是從山西來的商隊,想見將軍。」
李來亨和夏完淳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詫異,清廷封鎖了商路,居然還有商人敢來。
「讓他們進來。」
不多時,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被帶到帥帳前。他穿著樸素的灰布長衫,面容清瘦,舉止斯文,像是個帳房先生,不像大商人,見了李來亨,他不卑不亢地作了個揖:「草民王登庫,山西澤州人,見過李將軍。」
李來亨打量著他:「王登庫?王家的人?」
晉商八大家,王家和范家、靳家、梁家齊名,都是替清廷辦事的皇商,這個王登庫,李來亨聽說過,是王家在歸化城的掌柜。
可王家早就投了清廷,這時候派人來,是什麼意思?
王登庫微微一笑:「將軍明鑑。草民確實是王家的人,不過這次來,不是替王家辦事。」
「那是替誰?」
「替山西的商人,也替草原上的牧民。」王登庫不緊不慢地說,「將軍拿下歸化城,牧民們分到了草場,可茶葉、鹽巴、鐵器從哪兒來?總不能讓大家沒茶喝、沒鹽吃吧?草民在歸化城住了二十年,知道草原上的規矩。再過兩個月,黃河就要結冰,到時候商路一斷,牧民們就得靠存貨過冬。如今城裡的鋪面全關了門,牧民們急得團團轉。草民雖然不才,可手裡還攥著幾庫房的茶葉、鹽巴,想跟將軍做筆買賣。」
李來亨冷笑:「你們王家替清廷辦事,現在又來跟我談生意?就不怕清廷知道了,抄你們的家?」
王登庫臉色不變:「將軍有所不知。草民這次來,是偷偷來的。王家在歸化城的鋪面、貨棧,全被那些喇嘛們封了,連草民這條命,都是撿回來的。」
王登庫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雙手遞上:「這是草民在歸化城這幾年的帳冊。清廷在草原上收了多少稅、征了多少丁、跟哪些台吉有來往,全記在上面。將軍若是需要,草民願意獻給將軍。草民只求將軍給條活路,讓草民把庫房裡的貨賣出去。該交的稅,一文不少;該守的規矩,一條不壞。」
李來亨接過帳冊,翻了翻,遞給夏完淳,帳冊記得很細,哪年哪月,哪個台吉交了多少稅,哪個部落征了多少丁,清清楚楚。
「你想要什麼?」
王登庫苦笑:「草民只求將軍高抬貴手,讓草民把庫房裡的貨賣出去。那些茶葉、鹽巴放在庫里,生不了錢,也生不了利。牧民們等著用,草民等著回本。將軍若是願意,草民可以平價出售,絕不漲價。」
李來亨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「王掌柜,你倒是實誠。可你替清廷做了那麼多年生意,我憑什麼信你?」
王登庫咬了咬牙:「將軍若是不信,草民可以先把貨拿出來,讓牧民們先用著,等將軍的茶葉運到了,再還給草民就是。」
李來亨和夏完淳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詫異,這個王登庫,倒是有幾分膽色。
「你先回去,容我考慮考慮。」
送走王登庫,李來亨對夏完淳說:「存古(夏完淳字),你怎麼看?」
夏完淳沉吟道:「此人來得蹊蹺,王家也是晉商八大家之一,替清廷辦事多年,怎麼會突然來投靠咱們,莫不是清廷派來的探子?」
「不無可能。」李來亨道,「但也可能是真的走投無路了。清廷封鎖商路,晉商的貨物運不出來,銀子壓在裡面,換誰不急?再說了,草原上的牧民沒茶喝、沒鹽吃,時間長了,肯定要鬧事。清廷巴不得咱們治不好歸化城,好讓牧民們反水。王登庫要是清廷的人,這時候來,正好可以打探咱們的虛實。」
「可他要先把貨拿出來,讓牧民們先用著。」夏完淳道,「這份誠意,倒是不小。」
李來亨點點頭:「不管他是不是清廷的人,貨是實打實的,牧民們等不了,先把貨發下去再說。」
當天夜裡,李來亨再次召見王登庫。
「王掌柜,你的貨,我要了。不過,不是借,是買。平價收購,現銀結算。」
王登庫一愣:「將軍,這……」
「怎麼?不願意?」
「不不不,」王登庫連忙擺手,「草民是沒想到將軍如此爽快。只是……這些貨是王家的,草民做不了主。」
李來亨冷笑:「你做不了主,那你來幹什麼?王掌柜,你既然來了,就該知道,這歸化城現在是誰說了算。你的貨,我要定了,至於王家那邊,你回去告訴他們,願意合作的,我李來亨歡迎;不願意的,也別怪我翻臉不認人。」
王登庫臉色變了又變,最終長嘆一聲:「將軍既然這麼說了,草民……照辦就是。不過,草民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「說。」
「草民想留在歸化城,替將軍打理榷場,草民在草原上混了二十年,知道牧民們需要什麼,也知道怎麼跟台吉們打交道。將軍若是願意,草民可以替將軍分憂。」
李來亨盯著他看了半晌,緩緩點頭:「行。不過,醜話說在前頭,你要是敢耍花樣,我李來亨的刀可不認人。」
王登庫連連點頭:「將軍放心,草民絕不敢有二心。」
送走王登庫,李來亨對夏完淳說:「你說王家的人,會答應嗎?」
夏完淳笑道:「懷明兄,你是不知道晉商有多精明。他們現在走投無路,能有一條活路,肯定答應。不過,他們肯定也會留一手,不會把全部家當都押在咱們身上。」
李來亨哈哈大笑:「留一手就留一手,只要他們把貨拿出來,讓牧民們過好這個冬天,咱們就不虧。等秦州的茶葉運到了,咱們就有了自己的商路,還用得著看晉商的臉色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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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日後,歸化城裡漸漸有了生氣,王登庫開啟了庫房,茶葉、鹽巴、鐵器重新擺上了貨架,有牧民們來換茶葉、換鹽。
鐵忠帶著混血弟兄,在各部落巡查,把那些霸占草場的台吉們一個個揪出來,該罰的罰,該打的打。
訊息傳到額璘臣耳朵里,他又驚又怒。驚的是李來亨動作這麼快,怒的是那些台吉們不爭氣,讓他這個宣慰使臉上無光。
「來人,備馬。」額璘臣站起身,「我要去見李將軍。」
當天下午,額璘臣來到明軍大營,向李來亨告狀:「李將軍,你派那個鐵忠去巡查部落,可知道他都幹了些什麼?他把好幾個台吉抓起來打了一頓,還把人家的草場分了!那些台吉們,都是我鄂爾多斯部的老人,你這樣搞,讓我怎麼服眾?」
李來亨不慌不忙,讓人把鐵忠叫來。
鐵忠進來,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:「將軍,額璘臣大人。」
李來亨問:「鐵忠,你把台吉們抓起來打了一頓,可有此事?」
鐵忠點頭:「有!那幾個台吉霸占牧民的草場,還打傷了前去分地的牧民。我按將軍的吩咐,把他們抓起來,每人打了二十鞭子,把霸占的草場退還給牧民。」
李來亨轉向額璘臣:「額璘臣首領,你聽到了。你的台吉們霸占草場、打傷牧民,你說該怎麼處置?」
額璘臣臉色漲紅:「這……這也不能打人啊,那些台吉們,都是部落里的老人,讓他們道個歉、賠點東西就行了,何必動刑。」
李來亨冷笑:「道歉?賠東西?額璘臣首領,你知道那些牧民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嗎?他們沒有自己的草場,沒有自己的牛羊,連口茶都喝不上,如今陛下開恩,給他們分草場、免稅賦,台吉們還要霸占他們的地、打他們的人。你說,該不該罰?」
額璘臣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李來亨放緩語氣:「額璘臣首領,你是宣慰使,管著草原上的事。可你不能光管台吉們,不管牧民。牧民們也是大明的子民,他們的日子過好了,草原才能安定。你回去告訴那些台吉們,老老實實把霸占的草場退出來,規規矩矩交稅。誰敢再欺負牧民,別怪我李來亨不講情面。」
額璘臣咬了咬牙,最終點頭:「將軍教訓的是,我回去,一定好好管教他們。」
送走額璘臣,李來亨對夏完淳說:「存古,你說額璘臣會甘心嗎?」
夏完淳搖搖頭:「不會,他是台吉們的頭,台吉們受罰,他心裡肯定不痛快。不過,他也沒辦法。咱們手裡有刀,有炮,今後更有牧民們的支援。他翻不了天。」
李來亨點點頭:「所以,咱們得把鐵忠那幫人培養起來。等他們能獨當一面了,草原上的事,就不用再看台吉們的臉色了。」
他望向北方廣袤的草原,聲音低沉:「存古,河套只是開始。等咱們站穩了腳跟,就要往北走,往西走。那些還在清廷手裡的土地,遲早要拿回來。可拿回來之後呢?還得有人管。鐵忠他們是第一批,以後還會有第二批、第三批。等這些人在草原上紮下了根,草原就是大明的草原,誰也搶不走。」
夏完淳深深一揖:「懷明兄深謀遠慮,完淳佩服。」
遠處,歸化城的炊煙裊裊升起,混著牛羊的叫聲,一派安寧。
那些剛剛分到草場的牧民們,正圍著火堆喝茶、吃肉。鐵忠坐在人群中間,被人一口一個「鐵忠大人」地叫著,笑得合不攏嘴。
其實鐵忠心裡明白。這只是一個開始,草原上的事,還遠沒有完。那些台吉們不會甘心,清廷不會甘心,晉商也不會甘心。
但只要有明軍在,有刀在,有炮在,他什麼都不怕。
因為他知道,這一次,他站在贏的那一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