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六年秋,九月庚戌。
甘德爾草原迎來了入秋後最好的天氣。天高雲淡,長風萬里,枯黃的草浪在風中起伏,如同金色的海洋。八白室前的空地上,數千頂帳篷如繁星般鋪展開來,各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這是鄂爾多斯部數十年來最隆重的集會。
清晨,第一縷陽光越過東方的山巒,灑在八白室的白色穹頂上。八頂巨大的宮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帳頂的鎏金寶頂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宮帳四周,達爾扈特守陵人身穿白色長袍,手持蘇魯錠長矛,肅立如松。香菸從帳前的銅鼎中裊裊升起,瀰漫在空氣中,混合著草原上特有的青草氣息。
巴雅爾長老站在最前面,他今天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白袍,腰間系著一條從未示人的金色腰帶,那是他祖父傳下來的,只有在最隆重的祭祀場合才會佩戴。
巴雅爾長老身後,三十六名達爾扈特青年手捧銀碗、哈達、酥油燈,一字排開。
遠處,各部落的隊伍正源源不斷地趕來。
鄂爾多斯部的台吉們騎著高頭大馬,身後跟著成群的侍從。
茂明安部的首領色棱帶著三百騎兵,人人披紅掛綠,像是在過節。
烏拉特部的新首領巴圖爾死了,來的是他的弟弟,帶著一面白旗,表示歸順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草曾經那些混血牧奴,他們穿著明軍發的乾淨衣服,腰裡別著短刀,排著整齊的隊伍,由鐵蛋帶領著走來。
這些人走路時腰板挺得直直的,頭抬得高高的,眼神里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光彩。這是他們第一次以「人」的身份出現在草原上。
李來亨站在八白室前的高台上,身後是夏完淳、馬萬春、艾能奇等一眾將領,以及六百白杆兵精銳。他們甲冑鮮明,火銃鋥亮,與蒙古各部的傳統服飾形成鮮明對比。
辰時三刻,巴雅爾長老登上高台,高舉銀碗,用蒙語高聲誦道:
「蒼天在上,大地在下,成吉思汗的英靈在此。今日,草原各部會盟於八白室前,共商大事。願聖祖保佑,賜我等智慧,擇明主而侍,選正道而行!」
誦畢,他將銀碗中的馬奶酒灑向天空、大地,最後灑向八白室的方向,達爾扈特人齊聲誦經,低沉悠揚的誦經聲在草原上迴蕩,讓人心生肅穆。
李來亨站在高台上,看著額璘臣走向八白室的方向,心中忽然湧起昨夜那場激烈交鋒的記憶。
那是會盟前夜,李來亨親自去額璘臣的帳篷。不是因為不放心,而是因為他知道,額璘臣這個人,需要面對面地談。
清廷給了鄂爾多斯部二十年的「歲賜」,也給了額璘臣二十年的枷鎖。要解開這枷鎖,光靠刀槍不行,得靠道理。
帳篷里,酥油燈昏暗,額璘臣盤腿坐在羊毛氈上,面前擺著兩碗馬奶酒。他沒有起身迎接,只是抬手示意李來亨坐下。
「將軍,你說不要歲賜,只要互市。可互市之事,我鄂爾多斯部與南朝做過多年,結果如何?晉商欺我,官吏詐我,年年互市,年年虧損,將軍一句話,就想讓我相信?」
李來亨沒有急著反駁,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本帳冊,推到額璘臣面前:「首領請看,這是秦州榷場這一年多來的帳目。」
額璘臣狐疑地翻開,越看越心驚。那些數字清清楚楚,每一筆交易都有記錄。某月某日,烏斯藏商隊以三十匹良馬換絹一百二十匹、茶四十簍;某月某日,葉爾羌商人以玉石五十斤換瓷器六十件、藥材二十箱。每一筆都標明瞭價格、經手人、見證者,甚至連運輸損耗都記得一清二楚。
「三成。」李來亨伸出三根手指,「隆慶年間的抽分是一成二,但那隻管貨物進出的過路錢。我這三成,包含三樣東西:一成護衛費,保商隊沿途不被劫;一成市易費,保牧民不被奸商坑;一成倉儲費,保貨物在榷場有地方存、有人看。首領若不信,可以親自去秦州看看——那些烏斯藏的馬幫,寧願交三成也要來,為什麼?因為走別處,貨丟了沒人賠,人被殺了沒人管。」
額璘臣沉默片刻,試探道:「兩成,我鄂爾多斯部三萬人,全指望這點出息活命。」
李來亨搖頭:「兩成八,不能再少。首領可知,我軍在河套剿滅巴圖爾、攻打歸化城,耗費了多少火藥、糧草,這些錢,都要從榷場裡出。」
額璘臣咬了咬牙:「你們南朝給察哈爾部,當年也不過是歲賜兩萬兩、緞匹若干。我那額駙林丹汗,一年到頭也就拿這些!」
李來亨笑了,他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「歲賜?」李來亨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指了指北方,「首領說的歲賜,是清廷給蒙古王公的那些俸銀吧?親王俸銀二千兩,郡王一千二百兩,貝勒八百兩。首領算過沒有,這點銀子,夠買幾匹好馬?夠換幾箱好茶?」
李來亨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檔冊,那是他從歸化城搜出來的清廷密檔,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清廷給各部蒙古的「歲賜」明細。
「更可笑的是,這些歲賜,壓根不是清廷從自己庫里出的。」李來亨把檔冊拍在額璘臣面前,「全是山西晉商先墊付,然後從你們蒙古人的互市里扣回去。轉了一圈,你們什麼都沒落下,還欠了晉商一屁股債。首領可知,這些年你們鄂爾多斯部,有多少草場被晉商抵走了?」
額璘臣臉色微變,這些事他隱約知道,卻從未想得如此透徹。
「清廷給你們歲賜,是把你們當狗養。」李來亨一字一句,「我大明給你們的,是公平交易,是把你們當人看。首領,你是想繼續當狗,還是想當人?」
額璘臣沉默良久,帳外風聲嗚咽,酥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。終於,他長嘆一聲:「兩成三。」
李來亨搖頭:「兩成五,這是我們最後的底線。」
額璘臣咬了咬牙:「兩成五就兩成五,但我有三個條件:第一,我要第一批互市,用最好的價格換最好的茶絹;第二,明軍要保證我的商隊一路平安;第三,鄂爾多斯部的草場,大明不能動,只能由我部世襲。」
「成交。」李來亨伸出手。
經過一翻討價還價,兩隻手最終握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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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八白室前,額璘臣登上高台,他今天穿上了最隆重的禮服——藍色緞袍,鑲金腰帶,頭戴珊瑚頂貂皮帽。這是他的父親博碩克圖傳下來的,只在最正式的場合穿。
他面向八白室,深深三鞠躬,然後轉向台下,聲音洪亮:
「鄂爾多斯部自達延汗分封以來,世守河套,供奉八白室,至今已一百餘年。這期間,我們見過草原的輝煌,也經歷過部落的衰敗。林丹汗強盛時,我們不願屈從,舉部北遷大漠;林丹汗敗亡後,我們歸順後金,本以為能換來太平,結果呢?」
額璘臣頓了頓,語氣變得沉重:「清廷把鄂爾多斯分成六個旗,讓我們兄弟相爭;派喇嘛來收稅征丁,讓牧民不得安生。我額璘臣的獨子,差點被羅桑丹巴抓去當喇嘛;我的族人,被台吉們壓榨,被晉商盤剝,世代為奴,永無出頭之日!」
台下響起一陣低沉的共鳴,那是牧民們壓抑已久的怨氣。
額璘臣的聲音更高了:「如今,明軍來了。他們沒有燒殺搶掠,沒有強占草場,反而幫我們打倒了清廷走狗巴圖爾,趕走了羅桑丹巴,所以值不值得咱們跟隨?」
「值得!」台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。
額璘臣轉向李來亨,深深鞠躬:「鄂爾多斯部首領額璘臣,率全族三萬部眾,願奉大明弘光皇帝為共主,守護八白室,永世不叛!請將軍代我向陛下轉達草原兒女的忠心!」
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玉印,那是鄂爾多斯部的部族印信,用黃綢包裹,鄭重地雙手奉上。
李來亨接過印信,高聲宣布:「大明皇帝陛下有旨:封額璘臣為河套宣慰使,世襲罔替,統轄鄂爾多斯諸部。鄂爾多斯部草場,永為部族所有,朝廷不加侵占。八白室由達爾扈特人世代守護,朝廷每年撥銀三千兩供奉,永不斷絕!」
台下再次爆發出歡呼聲,巴雅爾長老熱淚盈眶,跪地叩首:「謝陛下隆恩!謝將軍成全!」
這時色棱緊接著上前,這位茂明安部的首領是個精明的中年人,他早就打好了算盤。明軍勢大,歸順是唯一的出路,但歸順歸順,條件還是要談的。
「茂明安部首領色棱,率全族歸附大明,願奉弘光正朔,永不背棄!」他恭敬地行禮,然後試探著問,「將軍,茂明安部地小民貧,不知朝廷能給些什麼?」
李來亨早知他會這麼問,笑道:「色棱首領放心。茂明安部的草場,朝廷不動。此外,秦州榷場對茂明安部開放,戰馬、皮毛、藥材,一律按最優價格交易。首領若願意,還可以派人到秦州學習經商、耕種,朝廷提供便利。」
色棱大喜,連忙叩謝,他原本只求不丟草場,沒想到還能有這等好事。
接下來是烏拉特部,巴圖爾的弟弟名叫巴圖,是個老實人,被哥哥欺負了大半輩子。如今哥哥死了,他反而成了首領,心裡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。
「烏拉特部……願意歸順大明。」他吞吞吐吐地說,「只是,巴圖爾死了,他的親衛也被打散了。我們部里現在連個管事的都沒有,將軍能不能……派個人來幫幫我們?」
李來亨想了想,看向台下的鐵蛋:「鐵蛋,你帶一百弟兄,去烏拉特部協助巴圖首領。先幫他們把草場分了,把牧奴登記造冊,再把榷場的規矩講清楚。」
鐵蛋渾身一震,跪地領命:「將軍放心!我一定把事辦好!」
巴圖雖然有些意外,但也不敢反對,他偷偷看了一眼鐵蛋,心裡嘀咕:這些以前最下賤的混血,如今倒成了香餑餑了。
最後上台的是鐵蛋,他站在高台上,看著台下幾千雙眼睛,手在發抖,腿也在發抖。他從來沒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過話,更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站在八白室前,代表混血群體發言。
「我……我叫鐵蛋。」他的聲音有些發顫,但漸漸穩了下來,「我爹是漢人,被擄到草原當牧奴;我娘是蒙古人,給台吉家放羊。我從小就被人叫『二轉子』,沒人拿我當人看。台吉家的孩子打我,喇嘛收我的稅比誰都高,連喝水都不讓我喝乾淨的。」
台下鴉雀無聲,那些台吉們低著頭,不敢看他;那些牧民們卻聽得熱淚盈眶。
「紅鹽池打仗那天,是明軍救了我。」鐵蛋的聲音越來越大,「他們給我吃的,給我衣服,還給我刀,讓我親手報仇。我以為這就到頭了,沒想到,將軍還說要給我們分草場,給我們免稅,給我們做人的資格!」
鐵蛋說著轉向李來亨,跪下,重重磕了三個響頭:「將軍,我鐵蛋這輩子,跟定大明瞭!從今往後,大明讓我往東,我不往西;讓我殺人,我不眨眼!這條命,是將軍給的,是大明給的!」
鐵蛋身後那群混血弟兄齊刷刷跪下,齊聲高喊:「願為大明效死!」
李來亨扶起鐵蛋,高聲宣布:「從今日起,所有歸順大明的牧奴,一律編入民戶,分草場三十畝,免稅三年!有功者,與漢人、蒙古人一樣升賞!鐵蛋,賜名『忠』,授河套宣慰司同知銜,協助額璘臣治理民政!」
「謝將軍賜名!」鐵蛋含淚,「今後我有名字了,叫鐵忠。」
台下的牧民們沸騰了,那些混血牧奴們抱頭痛哭,牧民們也在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
有人歡喜,有人憂慮,但所有人都明白:草原的天,真的變了。
巴雅爾長老再次登台,手中捧著一卷黃色的綢緞。那是早就準備好了的盟約文書,用蒙漢兩種文字寫成,詳細記錄了這次會盟的各項條款,互市稅率兩成五,牧奴分地免稅,八白室由達爾扈特人守護,各部草場世襲不變,鐵忠等混血編入民戶。
「請各部首領簽字畫押。」巴雅爾高聲宣布。
額璘臣第一個上前,用蒙文簽下自己的名字,按上紅手印。
色棱緊隨其後,然後是巴圖,然後是其他小部落的首領。最後,鐵忠走上前,他不會寫蒙文,也不會寫漢字,但他會畫圈。他在文書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,按上手印,咧嘴一笑。
巴雅爾將盟約文書供奉在八白室前,面對成吉思汗的靈位,高聲誦道:
「聖祖在上,今日河套各部會盟於此,共奉大明為正朔,永結盟好,世代和平。請聖祖見證,請蒼天見證,請草原上所有的生靈見證!」
誦經聲再次響起,低沉悠遠,彷佛穿越了時空,連線著古老的過去與嶄新的未來。
李來亨站在高台上,望著眼前這片沸騰的草原,遠處,黃河如帶,蜿蜒東去;更遠處,是陝北的群山,是阿濟格最後盤踞的延安城。
李來亨知道,河套的平定只是開始。有了這片牧場,這些暫時歸心的蒙古部眾,大明的騎兵將插上翅膀,再不必仰人鼻息。
而鐵忠這些人,將成為大明在草原上最堅實的根基,他們沒有草場、沒有牛羊、沒有後台,但他們有命,有膽,有跟著大明出生入死的交情。這樣的人,才是真正能靠得住的。
「傳令,」他沉聲道,「將河套捷報八百里加急,送往南京,呈報陛下!就說——河套已定,漠南歸心,混血編戶,草原新政初行,大明西北,自此無憂!」
夏完淳領命,又問:「懷明兄,那額璘臣要的兩成五互市稅,還有鐵忠他們的草場,要不要等朝廷批覆再辦?」
李來亨搖頭:「來不及了。草原人認的是實利,不是空話。先把事辦了,再報朝廷,陛下聖明,應該不會怪罪。」
秋風掠過草原,吹動八白室前的經幡獵獵作響。
遠處,剛剛分到草場的牧民們正圍著明軍分發糧食的帳篷,爆發出陣陣歡呼。鐵忠蹲在地上,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地契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他身邊,那些和他一樣曾經低賤的混血弟兄們,正抱著分到的糧食,笑得像個孩子。
一個新的時代,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,悄然開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