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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5章 歸化城(下)

2026-10-20 03:08:22 作者: 冰點溫情

  歸化城裡,恐慌在蔓延。

  清軍援軍被擊潰的訊息,像野火一樣傳遍了全城。

  鐵蛋和胡生帶著二十個最機靈的混血弟兄,趁夜色摸到歸化城西門外。那裡有一段城牆低矮,是平時倒垃圾的地方。幾個人搭人梯翻進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
  胡生和鐵蛋一樣是草原混血,他曾在歸化城裡做過三年苦力,每條街巷都走過。城裡的牧民、商販、跑腿的苦力,大半都認識。

  鐵蛋和胡生這些混血進城後,很快找到了幾個舊相識,有在糧倉扛活的蒙古漢子,在寺廟裡當雜役的漢人後裔,在街上跑腿的混血少年。

  這些人的日子比他還慘,一聽說明軍來了,要分草場、給糧食,眼睛都綠了。




  「真的!城外兩萬明軍,火炮幾百門,已經把城圍了,羅桑丹巴的援軍?早被打跑了。你們想活命,就聽我的。」

  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遍了城裡的底層百姓,牧民們開始偷偷商量,什麼時候動手。

  第十天,西門的一段城牆被明軍火炮轟塌了一角。雖然連夜修好了,但所有人都知道,下一次可能就沒這麼幸運了。

  第十五天,鐵蛋和胡生已經在城裡聯絡了三百多個願意反正的牧民。

  

  第十七天夜裡,一隊僧兵想逃跑,在城門洞裡跟守軍打了起來,鐵蛋這群混血趁機在城裡放了幾把火。

  「明軍進城了!羅桑丹巴跑了!」

  城裡頓時大亂,無數百姓湧上街頭,守軍更加混亂。

  第二十三天,明軍使者帶著李來亨的親筆信進城。信很短,只有幾句話:「羅桑丹巴,你本是出家人,不該管俗世的事。放下武器,出城投降,饒你不死。頑抗到底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」

  羅桑丹巴看完信,手抖得厲害。他把信撕得粉碎,對使者吼道:「回去告訴李來亨!我羅桑丹巴寧可死,也不降南朝!」

  使者冷笑一聲,轉身就走。

  當夜,城外炮聲大作,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,這是開戰以來最猛烈的炮擊,城牆上被轟出三個缺口。

  第二十五天,羅桑丹巴的大喇嘛廟裡,只剩下不到一千僧兵。鐵蛋的人已經在城裡控制了一個城門。

  第二十七天凌晨,北門突然開啟,一隊人馬沖了出去,他們不是進攻,是逃跑。

  羅桑丹巴帶著最心腹的兩百僧兵,想趁夜色突圍。

  可他剛跑出三里地,迎面就撞上了馬萬春的白杆兵。

  「羅桑丹巴,等你很久了。」

  長矛如林,火銃齊鳴。兩百僧兵死的死、降的降,羅桑丹巴被生擒活捉。

  鐵蛋從城裡衝出來,渾身是血,臉上卻帶著笑:「將軍!城裡基本上控制住了!」

  「鐵蛋,你立功了。」

  鐵蛋跪下:「將軍,我不要賞賜。我只想跟你要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什麼話?」

  「我們這些混血,以後在草原上,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?」

  李來亨扶起他:「能。從今天起,你們不是牧奴,不是二轉子,是大明的子民。誰敢看不起你們,我替你們做主。」

  夏完淳看著這個當初在亂葬崗上瑟瑟發抖的混血牧奴,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。

  他忽然明白,陛下為什麼要費盡心思培養李來亨這些底層出身的年輕人,因為他們就如草原上的這些混血一樣最沒有根基、最沒有牽掛的人,也是最願意為大明賣命的人。

  ~~~

  天亮時,歸化城的城門開啟了。剩下的僧兵放下武器,列隊出降。李來亨騎著馬,緩緩進入這座草原重鎮。

  城裡的百姓站在街邊,看著明軍進城。眼神里既有恐懼,也有好奇。

  「傳令,」李來亨對身邊的夏完淳說,「開啟糧倉,放糧三天。告訴城裡的百姓,從今天起,他們是大明的子民。該交的稅交,該種的田種,該拜的佛拜。誰也不許欺負他們。」

  三日後,歸化城中的商鋪開始掛起招牌,那些新修的寺廟也飄起香火,而城外的農田裡,麥子正黃,等著收割。

  李來亨站在城頭,望著城中升起的炊煙,對身邊的夏完淳道:「完淳,歸化城已下,接下來要在這裡設宣慰司。額璘臣是宣慰使,我打算讓鐵蛋做副使。你覺得如何?」


  夏完淳沉吟片刻,沒有立刻回答,他比誰都清楚,草原上的台吉們就像江南計程車紳,靠的是世代積累的威望和土地。

  可威望這東西,在明軍的炮火面前不值一提;土地,已經被分給了牧奴。台吉們沒了根基,就是斷了翅膀的鷹,飛不起來了。

  他擔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
  「懷明兄,」夏完淳斟酌著用詞,「鐵蛋此人,忠勇可嘉,這次確實立了大功。但他在草原上毫無根基,驟然擢為副使,牧民們認不認?台吉們服不服?宣慰司不是打仗,是要管人、管地、管稅的。鐵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,怎麼跟額璘臣周旋?」

  李來亨笑了:「完淳,你擔心的不是沒道理,但你有沒想過?額璘臣為什麼願意歸順?」

  夏完淳一怔。

  「因為他沒得選。」李來亨一字一句,「紅鹽池一戰,巴圖爾死了,他的人死的死、逃的逃。滿都海被我活捉,歸化城被咱們圍了兩個月,清廷的援軍又被打跑了。額璘臣要是再硬撐,鄂爾多斯部就完了。他歸順,不是因為服大明,是因為怕。」

  李來亨頓了頓,望向城內:「可光靠怕,能管多久,等咱們大軍一撤,清廷再來,他還會不會反?」

  夏完淳若有所思。

  「所以得有人看著他。」李來亨的聲音很冷,「台吉們靠不住,因為他們有草場、有牛羊、有根基。清廷來了他們跪清廷,大明來了他們跪大明,誰給的好處多他們跟誰走。可鐵蛋那些混血不一樣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看著夏完淳的眼睛:「鐵蛋有什麼?他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,他的娘是被擄來的漢人,他從小被人叫『二轉子』,在台吉們眼裡連條狗都不如。是咱們給了他刀,給了他飯吃,給了他報仇的機會。他的命是咱們給的,他的前程也是咱們給的。這樣的人,會背叛大明嗎?」

  夏完淳沉默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:「懷明兄深謀遠慮,是我想岔了。」

  李來亨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你沒想岔,你擔心的對。鐵蛋確實不識字,確實不會管人。但他有人,有三百多個跟他一樣拼過命、流過血的弟兄。還有草原上無數的牧奴,有他們在,台吉們就不敢亂動。至於管人管事,可以慢慢學。你學問好,有空教教他。」

  夏完淳苦笑:「懷明兄這是給我找了個學生?」

  「不是學生,是幫手。」李來亨望向北方,「草原上的事,光靠台吉們是行不通的。那些貴族,今天歸順你,明天清廷來了又倒過去。真正能靠得住的,是那些一無所有的人。給他們一條活路,他們就會拿命來換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:「陛下在江南推行新政,攤丁入畝,查抄隱田,得罪了多少士紳?可為什麼能推下去?因為那些沒地的農民、沒活路的佃戶,都站在陛下這邊。草原也是一樣。台吉們是士紳,牧奴們是佃戶。咱們把草場分給牧奴,就是給草原的『攤丁入畝』。鐵蛋這些人,就是咱們在草原上紮下的根。」

  夏完淳豁然開朗,他算是明白,李來亨準備用鐵蛋那群混血,不只是因為他忠勇,更是要在大明和草原貴族之間,培養一個全新的、完全依附於大明的中間階層。

  這些人沒有根基,沒有歷史,沒有靠山,他們的榮辱生死全繫於大明。他們就是草原上的「新政派」,是朝廷釘在草原上的釘子。

  「懷明兄此策,高瞻遠矚。」夏完淳由衷嘆服,「只是鐵蛋他們人數太少,一時半會兒還撐不起局面。」

  「所以才要讓額璘臣做宣慰使。」李來亨笑道,「台吉們要安撫,牧奴們要拉攏,兩邊都得有人。額璘臣有威望,鐵蛋有忠心。一個管上,一個管下,互相牽制,誰也翻不了天。」

  他望著遠處正在分草場的牧民們,聲音變得悠遠:「完淳,咱們打河套,不只是為了幾匹馬、幾塊草場。是為了在大明和清廷之間,築起一道牆。這道牆,不是磚石壘的,是人壘的。那些分到草場的牧奴,那些被咱們從台吉手裡救出來的『二轉子』,就是這道牆的磚。他們過得越好,牆就越厚。清廷想打過來,就得先過這道牆。」

  夏完淳深深一揖:「懷明兄教誨,完淳銘記。」

  李來亨扶起他,笑道:「行了,別文縐縐的。去看看鐵蛋他們吧,那幫小子分到草場,估計正樂得找不著北呢。」

  七日後,甘德爾草原,八白室前。漠南會盟如期舉行。八頂白色宮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達爾扈特守陵人穿著傳統服飾,在宮帳前擺上祭品,香菸裊裊。

  鐵蛋站在人群里,穿著嶄新的衣服,腰裡別著明軍發的短刀。他身邊站著胡生和二十多個混血弟兄,一個個挺直了腰板。這是他二十三年來,第一次不用低頭看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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