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化城頭,經幡獵獵。
這座草原上的明珠,此刻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。
城南三十里外,明軍大營的炊煙如雲,隱約可聞戰馬嘶鳴。
羅桑丹巴站在大喇嘛廟的最高處,望著南方的地平線。
這位被清廷委任為歸化城總管的喇嘛,此刻面色陰沉如水。
羅桑丹巴並非尋常僧人,他出身喀喇沁部貴族,少年時被送往西藏學經,在哲蚌寺修行十餘年,深諳藏傳佛教格魯派教義,更精通蒙、藏、漢三種語言。
天聰年間,清太宗皇太極招撫漠南蒙古,羅桑丹巴審時度勢,主動投效,以「弘揚佛法、安撫蒙眾」為名,被派駐歸化城。
表面上是弘揚佛法的大喇嘛,實則是清廷安插在土默特部的眼線和代理人。
歸化城的歷史,說來話長。這座城由俺答汗於隆慶六年(1572年)主持興建,萬曆三年(1575年)建成後,明廷賜名「歸化」,蒙古人則稱之為「庫庫和屯」,意思是青色的城。
歸化城內建有蒙古諸部第一座藏傳佛教格魯派寺廟,明廷賜名「弘慈寺」,因供奉巨大銀佛,俗稱銀佛寺。
俺答汗時期,歸化城是漠南蒙古的軍政與經濟中心,蒙漢貿易的樞紐。
但崇禎五年(1632年),皇太極戰敗林丹汗,追至歸化城後縱火燒城,宮殿、民房幾乎被夷為平地,唯獨弘慈寺被清軍保護下來。
皇太極的用意再明白不過,他可以摧毀蒙古人的王權,但要保留佛教的寺廟,以「護法」之名控制草原。
此後,清廷在廢墟上重建歸化城,同時推行「扶植喇嘛教」的策略。
歸化城的城市發展,從一開始就與喇嘛教密不可分。俺答汗建城時,便將寺廟置於核心位置;清廷重建後,更是以寺廟為中心,將喇嘛的權力凌駕於各部首領之上。
羅桑丹巴手下有三千僧兵,專管草原上的「教法事務」,說白了,就是替清廷控制各部,徵收賦稅,抓捕反抗者。
蒙古貴族們敢怒不敢言,那些依附清廷的台吉,表面上對羅桑丹巴恭恭敬敬,背地裡恨得咬牙切齒。
此刻的羅桑丹巴已經顧不上那些舊怨了,因為明軍來了。
三天了,明軍的斥候每天都出現在視野里,遠遠地窺探,然後又消失。
羅桑丹巴知道,明軍的那張網正在收緊。
「大喇嘛,」這時一個僧兵頭目匆匆跑來,「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。明軍主力已到城南三十里處紮營,至少有上萬人。還有一支騎兵繞過城北,往黃河方向去了。」
羅桑丹巴臉色一沉:「往黃河去了?他們想幹什麼?」
「恐怕……是想堵咱們的援軍。」
羅桑丹巴沉默了,他比誰都清楚歸化城的處境。城牆雖高,但守軍不過三千僧兵,加上各處逃來的台吉親衛和強行徵調的牧民,勉強湊出五千人。這五千人里,真正能打的,也就他那兩千多受過訓練的僧兵。其他人,拿起刀手都在抖。
更可怕的是,城裡的糧草最多撐兩個月,兩個月後,要麼援軍來,要麼投降。
「派人突圍,去山西求援。」羅桑丹巴咬了咬牙,「告訴清廷,歸化城若失,河套盡歸南朝,漠南蒙古全成敵人!」
僧兵頭目領命而去。
與此同時,城南三十里外,明軍大營。
李來亨站在沙盤前,聽著夏完淳的匯報:「歸化城高三丈,夯土築成,東西南北四門,以西門最為薄弱。城內有水井七十二口,糧倉三座,按目前守軍規模,可支撐五十到六十日。」
他頓了頓,指著城北方向:「羅桑丹巴已經派人突圍往山西求援了。艾能奇的騎兵在黃河東岸等著他們。」
李來亨點了點頭:「圍城打援,這是正著。但咱們不能幹等著。馬萬春!」
「末將在!」
「你帶白杆兵,從今夜開始,在城南挖掘壕溝,架設火炮,不要急著攻城,先把聲勢造起來,讓城裡的人睡不著覺。」
「得令!」
「通知城中軍情司的兄弟,讓他們散布訊息,明軍只誅首惡羅桑丹巴,不殺平民,放下武器者,領糧回家。」
李來亨頷首,目光轉向北方,那裡是額璘臣的鄂爾多斯部駐地。
「額璘臣那邊呢?可有訊息?」
夏完淳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:「他派人送來的。信中說,願率部歸附大明,只等咱們破城之後,便正式會盟。」
李來亨接過信,細細看了一遍,眉頭卻微微皺起。
「此人不可不防。」他放下信,緩聲道,「他嘴上說歸附,手裡卻按兵不動。紅鹽池一役,巴圖爾全軍覆沒,他明明可以出兵助戰,卻一箭未發。是真心歸附,還是想坐山觀虎鬥,等咱們和羅桑丹巴兩敗俱傷,他好從中取利?」
夏完淳沉吟道:「懷明兄的意思是,他在觀望?」
「正是。」李來亨走到沙盤前,指著鄂爾多斯部的位置,「他是濟農,不是尋常台吉。手底下有上萬人馬,真要打起來,不比歸化城好啃。他若真心歸附,早該派兵助戰;若只是虛與委蛇,咱們就得留個心眼。」
「那咱們怎麼辦?」
李來亨沉思片刻:「派人去他那裡,帶幾句話。」
「第一,我軍攻城在即,請他派五百騎兵來助戰,以示誠意。不多要,五百騎就夠了。他若連這點面子都不給,那就別怪咱們不認他這個『歸附』。」
「第二,告訴他,歸化城破後,咱們要在八白室前舉行漠南會盟,各部首領都要到場。他若真心歸附,屆時便當眾獻上部族印信,奉大明正朔。」
「第三,」李來亨頓了頓,語氣轉冷,「讓軍情司的人盯緊他。他若真有異動,咱們攻城的同時,也得防著背後被人捅刀子。」
一道道命令傳下去,明軍這台戰爭機器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轉。
當夜,城南火光沖天,鐵鍬聲、號子聲徹夜不息。
城頭的僧兵往下看,只見無數人影在火光中晃動,卻看不清在幹什麼。有人放箭,箭落下去就沒了聲息;有人想開城門衝出去,被當頭一炮轟了回來。
三天後,城南多了一道三丈寬、一人深的壕溝,壕溝後面架起了三十門火炮,黑洞洞的炮口對準城牆。
而城北,一場血戰已經爆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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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河東岸,殺虎口渡口。
艾能奇帶著三千騎兵,在河灘上等了兩天兩夜。
第三天凌晨,斥候來報:「將軍!清軍來了!打著『孟』字旗號,約有五千人,正朝渡口急行!」
艾能奇咧嘴一笑:「總算來了。傳令下去,按計劃行事。」
他翻身下馬,帶著幾個親兵爬到高處,用望遠鏡往北看。
只見煙塵滾滾中,一隊清軍正快速逼近。最前面是幾百騎兵探路,後面跟著密密麻麻的步兵,再往後是輜重車隊,最後又是幾百騎兵殿後。
旗號上果然是一個大大的「孟」字。
艾能奇冷笑一聲,孟喬芳,原陝西三邊總督,大散關失守後逃往山西,如今帶著殘部來救歸化城。
聽說他手下有四個猛將,分別張勇、趙良棟、馬寧、趙光瑞,號稱「河西四將」,都是硬茬子。
可硬茬子,也怕火銃,張勇和馬寧就先後死在了漢中之戰。
這時清軍開始渡河,河水不深,只及馬腹,但水流湍急,戰馬過河時搖搖晃晃。
趙良棟帶著一千先鋒剛過一半,對岸的蘆葦叢里突然響起一陣密集的銃聲。
「砰砰砰——」
三百支燧發槍同時開火,鉛彈如暴雨般潑向河中的清軍。
那些剛下水的清軍士兵連躲都沒處躲,紛紛中彈落水。河水瞬間染紅,慘叫聲、馬嘶聲混成一片。
「有埋伏!」趙良棟大喊,「快撤!撤回去!」
可晚了,蘆葦叢里,一千明軍騎兵從左側殺出,正面又是一千騎兵壓過來,右翼還有一千騎兵包抄。
三路人馬並不與清軍正面接戰,而是在數十步之外勒馬停住,舉槍就射。
「砰砰砰——砰砰砰——」
三段擊,第一排射完,撥馬後退裝填;第二排上前,再射;第三排緊隨其後。
火銃聲如爆豆般響個不停,鉛彈織成一道死亡之網。
清軍困在河灘上,進不得退不得,被當成活靶子打。有人想舉弓還擊,可箭才射出去五十步就軟綿綿地落下,根本夠不著明軍。
有人想衝過去拼命,可剛跑幾步就被鉛彈撂倒。
趙良棟渾身是血,被親兵拼死護著往後退。一顆鉛彈擦著他耳邊飛過,削掉半個耳朵。
又一發炮彈砸進人群,炸開一團血霧,那是明軍帶來的虎蹲炮,專門對付密集隊形。
「撤!快撤!」
趙良棟暗暗心驚明軍火器犀利,一面命令暫緩渡河。
因為就這一會兒功夫,趙良棟的先鋒死傷近百,剩下的連滾帶爬退回東岸。
孟喬芳臉色鐵青,正要下令全軍壓上,趙光瑞突然大喊:「總督大人!看那邊!」
眾人回頭,只見北邊煙塵再起,又一隊明軍騎兵正從側翼繞過來,顯然是要包抄他們的後路。
孟喬芳見明軍早有準備,咬了咬牙:「撤!撤回殺虎口!」
五千清軍狼狽後撤,艾能奇的騎兵追殺了十里,直到殺虎口關下才收兵。
此戰,清軍死傷千餘人,趙良棟重傷,趙光瑞也掛了彩,孟喬芳退回山西,不敢輕易渡河。
訊息傳回明軍大營,李來亨長舒一口氣:「援軍沒了,歸化城就是瓮中之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