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,月黑風高。
滿都海睡得不踏實。
這位鄂爾多斯部的老台吉今年六十有三,是部落里輩分最高的長者。
滿都海年輕時跟著林丹汗打過仗,後來林丹汗敗亡,他又率部歸順了後金。論資歷,論威望,他本該是濟農的不二人選。
可當年他父親臨終前,偏偏把濟農之位傳給了他的侄子額璘臣,理由是「滿都海性子太烈,容易給部落惹禍」。
這話說得沒錯,滿都海的性子確實烈。他看不上那些唯唯諾諾的台吉,更恨那些兩面三刀的漢人。
在滿都海眼裡,南朝漢人都是懦夫,只會躲在城牆後面放炮;混血牧奴更是賤種,根本不配活在草原上。
可這些年,滿都海越來越看不懂這個世界了。
他十六歲那年,林丹汗還是蒙古共主,那時候林丹汗號稱「神中之神全智成吉思隆盛汗」,察哈爾部兵強馬壯,壓得右翼三萬戶喘不過氣來。
後來林丹汗敗了,敗給滿洲人,敗得莫名其妙。
再後來,滿達海跟著部落歸順了清廷,本以為換個主子還是照樣過日子,可日子越過越不是滋味。
清廷把鄂爾多斯分成六個旗,滿達海這個老台吉,連自己部落的事都做不了主。每年要納貢,戰馬、牛羊、皮毛,一樣不能少。
納貢的時候,那些滿洲來的使者趾高氣揚,挑三揀四,稍微不如意就甩臉子。
最讓滿達海憋屈的是羅桑丹巴那個喇嘛。那禿驢仗著背後有清廷撐腰,在歸化城修了那麼大的廟,養了那麼多僧兵,三天兩頭派人來催糧催款。
去年冬天,他的人來達拉特旗,說要建新廟,讓牧民捐三千頭羊,滿都海當時就火了,當場把人轟了出去。
結果沒過幾天,羅桑丹巴的親筆信就送到他案頭,話里話外全是威脅。
另選賢能?選誰?選那些聽話的、會跪著舔的軟骨頭。
滿都海那時候就想,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先等來的不是出頭之日,而是南朝的兵。
那個滿都海罵了一輩子「懦夫」的南朝,那個他以為早就該亡了的南朝,竟然打回來了。
最近幾年滿達海不斷聽說南朝那邊出了個新皇帝,把什麼「闖營」、「西營」的流寇都收編了,還打退了滿洲人的南征。
去年更是打下大散關,收復西安,平定關中,一路打到河套邊上。
那些訊息傳來時,滿都海根本不太信,南朝人什麼時候這麼能打了?那些只會躲在城牆後面放炮的懦夫,憑什麼能打贏滿洲人。
可前幾天紅鹽池一戰,滿都海信了。
巴圖爾的人馬比他多,準備比他充分,結果呢,一個時辰就敗了,敗得乾乾淨淨,敗得莫名其妙。
那些明軍的炮,能打三四百步遠,炮彈落地還能蹦起來再殺人;那些明軍的火銃,不用火繩,扣一下就能響,一排打完下一排接著上,根本沒有間歇;那些明軍的騎兵,騎著比蒙古馬還高的戰馬,馬刀鋒利得能一刀砍斷骨箭。
紅鹽池慘敗的訊息傳來後,這幾天滿都海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。
巴圖爾死了,兩千多人死的死、逃的逃,他這個做主將的,怎麼跟部落交代。
滿都海翻了個身,正要閉眼,忽然聽見帳外傳來一陣異響。
「什麼人——」
「啊——」
慘叫短促而尖銳,只響了一聲就戛然而止。滿都海猛地坐起來,伸手去摸枕邊的刀。
刀還沒摸到,帳簾就被人掀開了。
一條黑影衝進來,長矛直刺他的咽喉。
滿都海反應極快,側身一滾,躲過這一刺,順手抓起枕頭砸過去。
那黑影一矛挑飛枕頭,又刺過來。滿都海光著腳跳下床,撞翻了帳中的矮桌,抄起桌上的銅壺就砸。
「有刺客!」他終於喊出聲來。
可帳外已經亂成一團。
左路一百白杆兵摸到馬廄邊上,守夜的蒙古親衛正在打盹,一刀一個,全無聲無息地解決了。
馬廄門開啟,戰馬被放了出來,受驚的馬群嘶鳴著四散奔逃。那些還沒醒過來的親衛,有的被馬踩死,有的衝出帳篷就被白杆兵捅翻。
右路一百人從東邊殺進去,直奔親衛們住的帳篷。那些帳篷門口堆著兵器,可很多人還沒摸到刀,就被長矛刺穿了胸膛。有人想反抗,但黑暗中分不清敵我,只能胡亂揮刀,砍中的往往是自己的同伴。
滿都海的帳篷里,他還在拼命抵抗。這老台吉年輕時也是條漢子,赤手空拳跟馬萬春周旋了好幾個回合,抓起帳中的馬鞭猛抽。
馬萬春躲過一鞭,長矛橫掃,砸在滿都海腿上。
滿都海慘叫一聲,摔倒在地。
「綁了!」
幾個白杆兵衝進來,七手八腳把滿都海捆成粽子。
等滿都海掙扎著抬頭,藉著帳外的火光,看見自己的親衛們死的死、跪的跪,營地已經徹底落入明軍之手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怎麼過來的?」滿都海嘶聲問,「我的哨兵呢?」
馬萬春冷笑一聲:「你的哨兵?都在亂葬崗上睡著了呢。」
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。
滿都海的五百親衛死傷兩百多,剩下的全被俘虜。滿都海被押出帳篷時,看見自己的馬廄空了,戰馬一匹不剩。他臉色慘白,知道完了。沒了戰馬,他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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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微明時,滿都海被押到明軍大營。
李來亨坐在帥帳中,看著這個被五花大綁的老台吉,示意給他鬆綁。
「滿都海,你侄子額璘臣已經派人來求和了。」李來亨開門見山,「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滿都海一愣,隨即怒道:「放屁!額璘臣是我鄂爾多斯部的濟農,怎會向南朝低頭!」
李來亨讓人把信遞給他。滿都海低頭細看,臉色漸漸灰敗。那是額璘臣的親筆,筆跡他認得,措辭謙卑,請求李來亨「暫緩兵鋒,容某率部歸順」。
「你知道額璘臣為什麼求和嗎?」李來亨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「因為紅鹽池一戰,你們輸得太慘了,巴圖爾死了,他的人死的死、逃的逃。額璘臣要是再打,鄂爾多斯部也得跟著陪葬。」
他回過頭,看著滿都海:「你是想讓你侄子帶著全族給你陪葬,還是想讓他活?」
滿都海低下頭,半晌後,他嘶啞著嗓子問:「你們……真要分草場給那些賤民?」
「是。」李來亨答得斬釘截鐵,「不只是分草場,還要廢牧奴,免賦稅,開互市。你那些台吉們享受的日子,到頭了。」
滿都海忽然渾身發冷,分草場給那些低賤的牧奴,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草原上最怕的是什麼?不是打仗,不是死人,是規矩亂了。台吉管牧奴,牧奴聽台吉的,這規矩從成吉思汗那時候就有了。
現在明軍要把草場分給那些最低賤的人,讓他們有自己的地,有自己的牛羊,不再聽台吉的,這規矩不就亂了嗎。
那些牧奴得了地,還會乖乖放牧嗎?還會老老實實交稅嗎?還會跪著喊「老爺」嗎?
不會了。
他們再也不會了。
可滿都海更清楚另一件事,那些牧奴盼這一天,已經盼了幾輩子了。明軍開了這個先例,草原貴族們不給,他們也會自己搶。
滿都海沉默了許久,終於長嘆一聲:「放我回去,我去勸額璘臣。」
李來亨點了點頭:「我給你三天。三天後,我要在紅鹽池見到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