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克薩哈。「多爾袞忽然勒住馬韁，回頭喚道。
蘇克薩哈策馬上前，躬身道：「攝政王有何吩咐？「
多爾袞盯著他的眼睛，沉聲道：「本王聽說，你最近常進宮？「
蘇克薩哈的面色微微一變，隨即恢復如常：「回攝政王，臣閒居無事，只是進宮向太后請安，並無他意。「
「向太后請安？「多爾袞冷笑，「本王倒希望只是請安。「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：「蘇克薩哈，你跟了本王十幾年，本王對你如何？「
「攝政王對臣恩重如山。「蘇克薩哈垂下眼帘。
「既然恩重如山，那就別讓本王失望。「多爾袞說完，猛地一夾馬腹，向前衝去。
蘇克薩哈望著多爾袞的背影，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恩重如山？
是的，多爾袞對他確實有恩。
但在權謀場上，恩情是最不值錢的東西，比恩情更重要的，是生存，是利益，是前途。
多爾袞的根基已經動搖，他的恩情，還能值幾何。
半個時辰後，獵場深處。
多爾袞獨自追逐一頭雄鹿，將隨從甩在身後，他需要獨處，需要思考。
六年前，他站在山海關上，望著中原的廣袤大地，心中豪情萬丈。他相信，滿清的命運，將在他的手中改寫。他相信，入關之後，滿清將成為天下共主。
可如今呢？
他在戰場上損兵折將，在朝堂上威望日減，在宮中被太后和皇上猜忌。
那些曾經對他唯唯諾諾的貴族們，如今眼神中充滿了怨恨；那些曾經依附於他的將領們，如今開始暗中觀望；就連他最信任的心腹，也開始與宮中眉來眼去。
多爾袞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。
他已經三十九歲了，身體早已不如從前，讓他意識到，自己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。
如果他還活著，也許還能壓制住這些暗流，可如果他死了呢？
大清會不會在內鬥中分崩離析。
多爾袞不寒而慄。
突然，一個身影從側面的灌木叢中竄出，策馬與他並肩而行。
是蘇克薩哈。
「攝政王，前面有一頭猛虎，臣陪您去獵。「蘇克薩哈道。
多爾袞皺了皺眉：「猛虎？這獵場中哪來的猛虎？「
「是前幾日剛捕獲的，養在林中，專供皇室狩獵。「蘇克薩哈道，「臣探查過了，就在前方三里處。「
多爾袞沉吟片刻，點了點頭：「好，帶路。「
兩人策馬向林深處奔去，四周越來越荒涼，樹木越來越茂密，連鳥鳴聲都漸漸消失了。
「蘇克薩哈，「多爾袞忽然道，「這裡......不對勁。「
蘇克薩哈沒有回答。
就在這一瞬間，多爾袞感到馬身猛地一震。他的戰馬嘶鳴一聲，前蹄踏空，整個身子向前栽去。
「陷馬坑！「
多爾袞反應極快，一個翻身躍下馬背，但他剛落地，就看到四周的灌木叢中湧出十幾個蒙面人，手持短刀，向他逼近。
「蘇克薩哈！「多爾袞厲聲喝道，「這是怎麼回事？「
蘇克薩哈站在遠處，沒有上前，也沒有回答，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，但更多的是決絕。
「攝政王，「蘇克薩哈終於開口，聲音低沉，「臣......對不住了。「
多爾袞的瞳孔猛地收縮：「你......你敢背叛本王？「
「臣不敢。「蘇克薩哈低下頭，「但臣不得不。「
蘇克薩哈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：「攝政王，您權傾朝野，凌駕於天子之上。皇上已經十四歲了，可朝政大事，件件都要經過您的首肯。您讓皇上如何自處？「
「原來是為了那個孩子......「多爾袞冷笑，「蘇克薩哈，你以為主了這個投名狀，皇上就會信任你？你太天真了。在皇上眼中，你永遠是朕的心腹，是朕的狗，你背叛了朕，他日必也會背叛皇上。「
多爾袞頓了頓，聲音更加陰沉：「蘇克薩哈，本王知道你在想什麼。你以為投靠了皇上，就能保住你的榮華富貴，你以為本王倒了，你就能高枕無憂？「
多爾袞冷笑連連：「本王問你，這些年，八旗死了多少人？那些死去的人，他們的家族會怎麼想？他們會想——是多爾袞害死了他們的兒子、丈夫、父親。可本王若死了，他們就會把這筆帳算到別人頭上。「
「算到誰的頭上？「多爾袞的目光銳利如刀，「算到豪格頭上？算到濟爾哈朗頭上？還是......算到皇上的頭上？「
蘇克薩哈的面色微微一變。
多爾袞大笑：「蘇克薩哈，你以為你是在為皇上效力？不，你是在為皇上招禍！本王一死，八旗的內鬥就會公開化。到時候，皇上壓得住嗎？他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！「
「這就不勞攝政王費心了。「蘇克薩哈的聲音有些顫抖，但很快恢復了平靜，「臣只知道，皇上才是大清的正統，攝政王......您的時代，該結束了。「
他揮了揮手：「動手。「
蒙面人們蜂擁而上。
多爾袞雖然受了傷，但畢竟是身經百戰的武將，他拔出腰刀，與蒙面人纏鬥在一起。
「你們是什麼人？「多爾袞一邊招架，一邊厲聲喝道，「誰派你們來的？「
一個蒙面人被多爾袞砍倒，面罩滑落，露出一張粗獷的臉。
多爾袞認出了這個人，是豪格麾下的一個牛錄額真。
「原來豪格也參與了......「多爾袞冷笑，「好啊，好啊！一個是為皇位覬覦已久的莽夫，一個是出賣舊主的叛徒，還有一個......「
他頓了頓，目光銳利：「還有一個，是十四歲的少年天子，躲在深宮中，借刀殺人。「
蘇克薩哈的面色微微一變。
多爾袞慘笑一聲：「好一招借刀殺人！皇上雖然年輕，心術倒是深沉。可惜，他忘了本王是誰，本王是大清的攝政王，是輔佐兩代帝王的功臣！就算死，本王也要死得明白！「
他猛地向蘇克薩哈衝去，刀鋒直取他的咽喉。
蘇克薩哈大驚，連忙後退，但多爾袞的速度太快了，刀鋒已經劃破了他的衣襟。
就在這一瞬間，一支冷箭從多爾袞身後飛來，正中他的後心。
多爾袞的身子一僵，刀鋒停在蘇克薩哈的喉嚨前，再也無法前進分毫。
他緩緩轉過身，看到不遠處，豪格騎在馬上，手中握著一張弓，弓弦還在微微顫動。
「豪格......「多爾袞的聲音虛弱，「你......好狠......「
豪格策馬上前，居高臨下地望著多爾袞：「攝政王，您該上路了。「
多爾袞的嘴角扯出一絲冷笑：「豪格，你以為殺了本王，皇位就是你的，太天真了......「
多爾袞轉過頭，目光落在蘇克薩哈身上：「蘇克薩哈，你告訴豪格，真正的幕後之人，是誰？「
蘇克薩哈沉默。
多爾袞大笑：「哈哈......你們......都是棋子......「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終於，身子一歪，倒在血泊中。
豪格下馬，走到多爾袞身邊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「死了。「
他站起身，轉向蘇克薩哈：「蘇克薩哈，你立了大功，本王會向皇上稟報你的功勞。「
蘇克薩哈垂下眼帘：「臣不敢居功，這是皇上英明。「
豪格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霾。
皇上英明？
這個蘇克薩哈，直接把功勞推給皇上，這是在向皇上表忠心啊。
「傳令下去，「豪格高聲道，「攝政王在狩獵時墜馬受傷，不幸遭遇刺客，傷重不治！封鎖訊息，任何人不得外泄！「
「是！「
當天夜裡，北京皇宮。
多爾袞的死訊傳開，朝野震動。官方的說法是：攝政王在狩獵時不慎墜馬，遭遇刺客，傷重不治。
但一些八旗權貴們心知肚明——這不是意外，是謀殺。
只是沒有人敢說出來。
因為豪格已經控制了兩黃旗和正藍旗的兵馬，整個北京都在他的掌控之下。
然而，在這座權力的迷宮中，每個人都在暗中盤算著。
鑲白旗的固山額真府邸，燈火通明。
幾個鑲白旗的將領聚在一起，面色凝重。
「攝政王死了，我們鑲白旗該怎麼辦？「
「豪格那個莽夫，他會放過我們？「
「蘇克薩哈......他不是攝政王的心腹嗎？怎麼......「
「哼，心腹？他早就投靠皇上了。你們沒看出來？這次的事，就是他和豪格一起乾的。「
「那我們怎麼辦？跟著蘇克薩哈，還是......「
「跟個屁！蘇克薩哈是個叛徒，跟著他有什麼前途？「
「那你說，跟誰？「
眾人沉默。
片刻後，一個年長的將領開口：「等。看看濟爾哈朗那邊是什麼態度。「
「濟爾哈朗？他不是和攝政王不對付嗎？「
「攝政王是死了，可他活著的時候，好歹還能壓制住豪格，現在攝政王一死，豪格那個莽夫，還不得翻天？濟爾哈朗肯定不會坐視不管。「
「有道理，我們再等等看。「
與此同時，兩黃旗的幾位固山額真正在豪格的府邸中密談。
「肅親王，攝政王一死，這大清的江山，是不是該......「
豪格擺了擺手：「諸位，不要著急，攝政王雖然死了，但還有濟爾哈朗那個老狐狸，他不會甘心讓本王坐大的。「
「那肅親王的意思是......「
「先穩住。「豪格道，「本王已經控制了兩黃旗和正藍旗，再加上蘇克薩哈的鑲白旗，兵馬都在我們手中。濟爾哈朗翻不起什麼浪花。「
「那皇上那邊......「
「皇上？」豪格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霾：「哼，一個十四歲的孩子，能做什麼？等本王收拾了濟爾哈朗，再來對付他。「
深宮之中，十四歲的順治帝福臨坐在御案前，面前擺著一封密信。
密信是蘇克薩哈送來的，只有寥寥數語：
「大事已成，攝政王薨。臣蘇克薩哈叩首。「
福臨看完，將密信放在燭火上，看著它化為灰燼。
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，但眼底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寒意。
「多爾袞......「福臨喃喃道，「你壓了朕這麼多年，終於......死了。「
福臨的思緒，飄回了六年前。
他剛剛登基時，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，朝政大事，全都由多爾袞把持。他這個皇帝，不過是個擺設，是個傀儡。
他清楚地記得，有一次，他在朝堂上說錯了話，多爾袞當著文武百官的面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，那眼神中的輕蔑，讓福臨至今難忘。
「皇上還小，不懂事，臣代為做主。「
這句話，福臨聽了無數遍。
從八歲到十四歲，整整六年，他都在多爾袞的陰影下生活。每一次上朝，每一次頒布詔書，每一次召見大臣，都要看多爾袞的臉色。
太后告訴他，要忍耐。
「福臨，你還小，鬥不過他，等他死了，這江山就是你的。「
福臨一直在忍耐。
而現在，多爾袞終於死了。
可是，福臨並沒有感到輕鬆。因為他知道，多爾袞雖然死了，但八旗的貴族們，一個比一個貪婪，一個比一個野心勃勃。
豪格想當皇帝，濟爾哈朗想獨攬大權，蘇克薩哈想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......
這些人的心思，福臨看得一清二楚。
「豪格和濟爾哈朗......「福臨喃喃道，「接下來，該輪到你們了。「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外面的夜空。
十四歲的少年天子，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「朕，再也不是傀儡了。「
與此同時，濟爾哈朗的府邸。
這位老成持重的親王，在得知多爾袞死訊的那一刻，立刻召集鑲藍旗、正紅旗的將領，嚴陣以待。
「豪格殺了多爾袞，下一步就是對我們動手。「濟爾哈朗沉聲道，「傳令下去，全軍戒備，隨時準備應戰！「
「是！「
濟爾哈朗坐在書房中，獨自沉思。
多爾袞死了，這件事，對他來說，既是好事，也是壞事。
好事是，多爾袞這個政敵終於除去了，多年來，多爾袞壓在他頭上，讓他喘不過氣來。現在多爾袞一死，他終於可以鬆口氣了。
壞事是，豪格這個莽夫，比多爾袞更難對付。
多爾袞雖然專權，但至少還有幾分分寸。而豪格呢？他是一個莽夫，一個為了皇位可以不擇手段的莽夫。
如果讓豪格掌權，大清會變成什麼樣？
濟爾哈朗不敢想像。
「來人。「他喚道。
一個心腹侍從走了進來。
「去查一查，蘇克薩哈和皇上是什麼關係。本王要儘快知道。「
「是。「
濟爾哈朗的目光，變得深邃起來。
如果蘇克薩哈真的是皇上的人，那這盤棋，就變得有趣了。
豪格以為自己是獵人，殊不知，他可能只是別人手中的獵物。
北京城的風，越來越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