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六年九月初十,南京,皇宮武英殿。
秋風穿堂,帶著深秋的涼意,拂過御案上堆疊的奏摺,掀起微微紙響。
朱由崧端坐龍椅,硃筆輕握,正凝神批閱江南各省遞來的新政奏報,殿內靜謐,唯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,襯得夜色愈發深沉。
忽有內侍腳步急促,卻又刻意放輕,躬身快步入內,臉色凝重:「陛下,錦衣衛北鎮撫司八百里加急密報,事關北方大局。」
朱由崧緩緩抬眼,放下硃筆,沉聲道:「快快呈上來。」
內侍雙手捧著火漆密封的密函,低頭趨步上前,將信函輕輕放在御案之上。
朱由崧伸手拆開,目光掃過信中寥寥數語,原本平和的眼眸驟然一縮,周身氣息微凝,指尖不自覺地收緊。
密函之上,只有八個字:多爾袞死,偽清內亂。
現在是弘光六年九月,也是順治七年九月。
朱由崧心中清楚,歷史上的多爾袞,本該在十二月狩獵途中暴斃,如今竟提前了三個多月身亡。
這位滿清攝政王,獨攬軍政大權,是南明最兇險的敵人,他一死,滿清八旗諸王必然陷入權力爭鬥,豪格與福臨、清太后孝莊一派勢必相互傾軋,北方政局將徹底陷入混亂。
這是他穿越而來,苦心經營這麼多年,苦苦等待的天賜良機。
自接手弘光朝這個爛攤子,他內平四鎮兵變,壓制朝堂黨爭,外御清軍南下,收攏張獻忠和李自成的殘部為已用。
此刻良機降臨,他非但沒有急躁,反而愈發冷靜。
朱由崧站起身,龍袍下擺划過案沿,大步走到大殿一側懸掛的天下輿圖前,目光死死鎖定北方北京、中原一帶,心中盤算萬千。
清軍雖亂,但八旗精銳尚存,十餘萬兵力依舊不容小覷;南明新政雖見成效,但江南士紳勢力根深蒂固,暗中牴觸新政,後方未穩;北伐所需糧草、軍費、軍械,皆是天文數字,絕不可貿然出兵。
「傳朕口諭,即刻召內閣六位大臣,入武英殿議事。」朱由崧頭也不回,沉聲下令。
內侍領旨,快步退下,不過半個時辰,武英殿內燭火盡數點燃,亮如白晝,當朝內閣核心重臣悉數到齊,人人神色肅穆,心知陛下連夜急召,必是驚天大事。
如今內閣,皆是朱由崧精心排布之人,各司其職,互為制衡。
除卻內閣六部,朱由崧深諳明末吏治腐敗、黨爭亂政、監察體系形同虛設的弊端,將都察院徹底剝離內閣管轄,升格為直屬於皇權的獨立監察機構,徹底切斷內閣對監察體系的操控,形成「內閣掌行政、都察院掌監察、皇權總攬決斷」的三角制衡格局,杜絕權臣專權、百官徇私。
現在都察院除了右都御史黃有光這個嘴替,朱由崧選定的都察院左都御史,為徐石麒。
此人出身清廉,秉性剛正、執法嚴苛、不附東林、不結閹黨,不涉朝堂任何派系,為官一生只遵法度、只效皇權;做事務實不空談,執行力極強,既看不慣士紳不法,也容不得官員貪腐、下屬陽奉陰違,在朝野素有清廉剛直之名,無任何派系污點,威望足以服眾。
獨立後的都察院,權力直接收歸皇權:掌糾劾百官、稽查錢糧帳目、巡視地方吏治、核查新政落實、監督刑獄軍務,上可彈劾內閣首輔、六部尚書,下可查辦州縣小吏、地方士紳。
就連阮大鋮查辦案件、查抄士紳的卷宗,戶部軍費賦稅帳目,兵部新軍整編名冊,都必須經都察院覆核備案,防止濫用職權、貪墨侵吞、虛報瞞報。
此舉一來,割裂內閣與監察系統,防止權力一家獨大。
二來,以徐石麒的中立剛正,制衡內閣各派勢力,約束阮大鋮的狠辣手段,避免其濫權激起眾怒。
三來,牢牢盯住新政推行、錢糧收支、軍務整頓,杜絕官員層層剋扣、敷衍了事,保證新政與北伐籌備不走樣。
皇權、內閣、都察院三方制衡,朝政徹底掌控在朱由崧手中。
首輔、吏部尚書袁繼咸,清正廉明、老成持重,總領朝政,統籌百官,是新政推行的定海神針。
戶部尚書張有譽,精於財政、核算嚴謹,掌管國庫賦稅、錢糧收支,專司新政財政運轉;
兵部尚書張國維,深諳軍務、一心北伐,統領全國新軍布防、軍務整頓,是朝堂主戰派核心。
刑部尚書阮大鋮,生性狡詐、手段狠厲,專為朱由崧處置棘手之事,打壓新政反對派、查抄頑劣士紳,替皇權揹負罵名、吸引守舊勢力火力;
禮部尚書左懋第,忠直剛烈、氣節蓋世,原崇禎朝出使清廷使臣,被清軍扣押,朱由崧以滿清俘虜交換將其救回,掌禮儀、科舉、輿論教化,收攏天下民心,彰顯大明正統。
工部尚書堵胤錫,實幹能臣、兼具文武,督管軍器司、河工水利、軍械製造,落地各項新政實業,統籌後勤工程,是新政實務第一執行人。
一眾大臣分列殿內,躬身行禮,目光齊齊看向御座上的朱由崧。
朱由崧回身坐定,聲音沉穩,一字一句,傳遍大殿:「諸位,錦衣衛加急密報,偽清攝政王多爾袞,已於三日前暴斃,北京城內,八旗已然出現內亂之象。」
此言一出,如同驚雷炸響,殿內瞬間譁然。
「陛下!」兵部尚書張國維當即出列,激動得聲音發顫,「多爾袞一死,滿清群龍無首,正是我大明北伐復國、收復中原的千古良機!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,整飭前線三十萬新軍,揮師北上,直搗神京!」
張有譽緊隨其後,拱手附和:「臣附議!天賜良機,不可錯失,我朝新政三年,國力漸強,正當趁此亂局,收復失地!」
左懋第亦上前一步,神色激昂:「多爾袞篡權滿清,殘暴不仁,如今天誅此獠,正是我大明王師北定、安撫北方百姓之時,臣願為陛下奔走,宣揚北伐大義!」
一時間,主戰之聲響徹大殿,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牽動,恨不得即刻發兵北上。
唯有首輔袁繼咸,眉頭緊鎖,抬手壓下眾人議論,沉聲道:「陛下,諸位大人,北伐關乎國運,絕非一時意氣之事。我朝新政雖有成效,但江南後方未穩,國庫錢糧是否足以支撐大軍遠征?軍械糧草轉運是否無礙?滿清雖亂,八旗精銳尚在,一旦貿然出兵,恐陷進退兩難之地。」
阮大鋮陰惻一笑,緩步出列,一臉的狡詐都不做絲毫掩飾:「首輔所言極是,依臣之見,不必急著出兵。先讓滿清自己斗個你死我活,消耗實力。臣請旨,遣錦衣衛緹騎潛入北方,挑撥諸王矛盾,再徹查江南那些抗稅拒改、暗中通清計程車紳,抄家充庫,既能斷了滿清內應,又能湊齊北伐軍費,一舉兩得!」
他這話,擺明了要借題發揮,打壓異己,卻也正中朱由崧下懷——這些髒活,本就是讓阮大鋮來做,替自己吸引守舊士紳的所有非議。
左懋第當即皺眉駁斥:「阮尚書,士紳抗稅可依法追繳,豈可動輒抄家,失了江南民心?我大明北伐,為的是救民於水火,而非行酷吏之舉!」
堵胤錫也跟著開口,語氣務實:「陛下,臣掌工部,軍器司軍械儲備、河工漕運轉運,皆需錢糧支撐。新政三年,民生初定,錢糧消耗巨大,是否北伐,需先算清國庫帳目,再做定奪。」
朱由崧看著眾人爭論,心中早已定下方略,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,目光掃過全場,沉聲道:「諸位,朕意已決,北伐,必打,但不可急打、盲打。當下首要之事,不是議出兵,而是算帳。」
「傳戶部郎中周亮工,攜新政三年全部財政帳冊,入殿稟報,算清國庫收支、賦稅明細,算清三十萬大軍北伐,究竟需要多少錢糧!」
眾人聞言,盡皆醒悟,紛紛閉口,靜候戶部官員入內。
片刻後,周亮工捧著厚厚一摞帳冊,身後兩名戶部主事抱著明細帳本,躬身快步入內,跪地行禮:「臣戶部郎中周亮工,參見陛下,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」
「免禮,平身。」朱由崧沉聲道,「自弘光四年,朕推行銀元改制,朝廷俸祿、軍餉、各地賦稅,一概以弘光銀元結算,杜絕白銀成色、秤量弊端,帳目清晰。今日,你當著內閣諸臣,逐一稟報,不得有半分疏漏。」
「臣遵旨!」周亮工站起身,深吸一口氣,翻開第一本帳冊,聲音清晰洪亮,開始逐一稟報各項賦稅收入,殿內瞬間安靜下來,唯有他的匯報聲,與燭火聲響交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