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大鋮躬身道:「回陛下,臣以為,三十萬大軍北伐,八千萬元開支,此數雖巨,然非不可為,臣有一策,可解錢糧之困。」
「何策?」朱由崧問。
「回陛下,」阮大鋮道,「臣以為,可發行債券,向江南富商借款。以鹽引作為抵押,承諾三年後還本付息。如此,朝廷可短期內籌措大筆資金,解北伐錢糧之急。」
此言一出,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。
戶部尚書張有譽眉頭緊鎖,出列奏道:「發行債券?此乃西洋紅毛番之法,我朝從未有過先例,臣擔心,一旦操作不當,恐引起市面銀錢混亂,商賈恐慌,反而動搖國本。」
「張尚書此言差矣。」阮大鋮當即反駁,語氣從容不迫,「債券並非西洋獨有,我華夏古已有之。漢武帝時,為籌軍費征伐匈奴,曾發行以白鹿皮為質的皮幣,作價四十萬錢,令諸侯朝覲時必須購買;北宋仁宗年間,益州交子務發行交子,乃是天下最早的信用貨幣,流通川蜀數十年,便利商賈,繁榮民生。臣所言之債券,不過是仿古制,因地制宜,借鹽引之利,聚商賈之財,何罪之有?」
張有譽一時語塞,沉吟不語。
「債券……」朱由崧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,目光深邃,「此物雖是西洋通行之法,然我朝並非全然無此先例。漢武帝皮幣、北宋交子,皆是憑朝廷信用發行的有價票據。朕欲知,今之江南,商賈往來頻繁,銀錢匯兌便利,可有此類實踐案例?」
此言一出,殿內群臣面面相覷,竟無一人能即刻應答。
朱由崧見狀,心中已然有數,他緩緩起身,走到殿中懸掛的《江南商稅圖》前,聲音沉穩地開口,話語中帶著幾分引導之意:「諸位愛卿,你們怕是忘了江南錢莊的會票,還有兩淮鹽場的鹽引交易吧?」
明末江南的金融業,已然發展到了相當成熟的地步,足以支撐債券發行這樣的制度創新。
自萬曆朝張居正推行「一條鞭法」改革以來,全國賦稅普遍折銀繳納,白銀正式成為流通領域的主導貨幣,這為商品經濟和金融活動的繁榮奠定了堅實基礎。
江南地區素來是天下財賦重地,蘇松杭嘉湖五府,市鎮林立,商賈雲集,錢莊、票號、當鋪等金融機構如雨後春筍般湧現。
徽商、晉商、閩商三大商幫,更是建立了遍布全國的匯兌網路,他們發行的「會票」,可以在千里之外的分號兌現白銀,無需商旅隨身攜帶沉重的銀錠,極大地便利了長途貿易;而當鋪開具的「當票」,寫明抵押物價值與贖回期限,本身也具備了一定的流通價值,堪稱是古代的「有價證券」。
尤為關鍵的是,兩淮鹽場推行的「綱鹽法」,為債券發行提供了近乎完美的金融環境。
萬曆四十五年,戶部尚書李汝華奉旨改革鹽法,將兩淮鹽商編入「綱冊」,給予他們世襲的食鹽運銷特許權,而鹽引作為食鹽專賣的憑證,從此不再是單純的貿易單據,轉而成為可以自由買賣、抵押、轉讓的有價證券。
在揚州府城,甚至專門開闢出一條「引市街」,每日清晨,各地鹽商雲集於此,買賣鹽引,討價還價之聲不絕於耳,其交易之活躍,價格波動之頻繁,堪比後世的證券交易所。
據《兩淮鹽法志》記載,弘治年間,兩淮鹽引每引定價不過白銀五錢,到萬曆中期,隨著鹽利日漸豐厚,鹽引價格暴漲至三兩白銀,十年之間升值六倍,其投資價值之高,足以令天下商賈趨之若鶩。
更值得一提的是,明末江南地區的民間借貸利率居高不下,《大明律》雖明文規定「典當取息,不得過三分」,即年息不得超過百分之三十,但在實際操作中,民間的高利貸年息往往高達三分五厘至五分,若是遇到災年荒月,甚至會出現「驢打滾」的利滾利,剝削極為沉重。
反觀朝廷即將發行的債券,以鹽引為抵押,以朝廷信譽為擔保,年息五分,三年後還本付息,總收益率高達百分之五十。
這一收益率,相較於民間高利貸並不算特別突出,卻勝在絕對安全可靠——鹽引本身就是穩賺不賠的優質資產,朝廷更是天下最大的債務人,只要大明江山不倒,債券的本息就絕無拖欠之理。
而江南富商,尤其是兩淮鹽商,彼時已經積累了驚人的財富。
據後世學者估算,崇禎末年,兩淮鹽商的總資本高達白銀五千萬兩以上,相當於當時朝廷一年財政收入的兩倍有餘。
這些巨額資本,此前大多沉澱在土地、房產、當鋪等領域,缺乏安全穩定的投資渠道,朝廷發行債券,恰好為他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投資機會。
更重要的是,江南商賈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,一旦北伐成功,收復燕雲十六州,打通南北商路,他們的絲綢、茶葉、瓷器生意便能遠銷北方,鹽業專賣的版圖也能隨之擴張,屆時所獲利潤,遠超購買債券的收益。
殿內的議論聲漸漸平息,群臣臉上的疑慮也消散了不少。
朱由崧沉吟片刻,目光再次投向阮大鋮:「不知阮卿所言債券,具體如何運作?可有章程?」
阮大鋮聞言,精神一振,上前一步,躬身奏道:「回陛下,臣已草擬章程,若朝廷准奏,可定名『弘光國債券』,首期發行總額定為一千萬元,分三年發行,每年發行三百三十三萬元,以契合『三生萬物』之意。債券面額分為一元、十元、百元三等,方便不同財力的商賈購買。」
「每一張債券,皆以兩淮鹽引為抵押,登記造冊,戶部加蓋官印,寫明面額、年息、兌付期限。年息五分,按年計息,三年期滿後,持券人可憑券至戶部或各地指定錢莊,兌換本金與利息。臣還建議,朝廷應許債券在市面自由流通轉讓,如此一來,商賈手中的債券便有了靈活變現的渠道,自然更願踴躍購買。」
阮大鋮的話音未落,張有譽已是恍然大悟,他快步出列,躬身道:「回陛下,臣方才思慮不周,如今細想,江南確實具備發行債券的基礎。徽商、晉商的會票匯兌之制,早已深入人心,兩淮鹽引的交易更是成熟有序。朝廷債券以鹽引為抵押,信用可靠,收益穩定,江南富商必趨之若鶩!」
朱由崧微微頷首,手指輕輕捻著鬍鬚,語氣中帶著幾分審慎:「五分利息,三年還本付息,這筆帳算下來,朝廷三年後要支付的本息總額,便是一千五百萬元。朕有一慮,三年之後,北伐戰事若已結束,朝廷財政能否承擔這筆巨款?若是失信於商賈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阮大鋮早有準備,從容答道:「陛下明鑑,臣以為,三年之後,北伐必成!屆時,北方數省收復,朝廷田賦、商稅收入必將大增,僅以兩淮鹽場為例,若能將鹽業專賣擴充套件至北方,每年新增鹽利便可達數百萬兩。再加上江南海貿稅、關稅、礦稅,籌措一千五百萬元本息,絕非難事。」
「更何況,」阮大鋮補充道,「債券允許自由流通,商賈之間可相互買賣轉讓,朝廷不必一次性兌付所有債券。若遇財政緊張,亦可與持券商賈協商,延期兌付,或兌換等值鹽引,靈活處置,萬無一失。」
朱由崧目光轉向張有譽,問道:「張尚書,你掌管戶部,熟悉天下財賦,你以為此事可行否?」
張有譽沉思片刻,鄭重奏道:「回陛下,債券一事,臣以為可行。然臣有一言,發行債券,關鍵在於『信用』二字。自古以來,朝廷向商賈借錢,多有拖欠不還之事,以致商賈視與官府打交道為畏途。此番發行債券,朝廷必須言出必行,按時還本付息,方能取信於商賈。只要朝廷信用不墜,日後再行籌款,便易如反掌。」
「說得好!」朱由崧撫掌大笑,「張尚書此言,正合朕意!發行債券,絕非為了短期籌措軍費,而是為了建立朝廷的信用體系!朕要讓天下商賈知道,朕的朝廷,言出必行,童叟無欺!」
他走到輿圖前,手指重重地指向北方,聲音鏗鏘有力:「諸位愛卿,咱們可以分三步走:第一步,鑄造銀元,統一貨幣,穩定市面;第二步,發行債券,籌集資金,建立信用;第三步,開設官辦銀行,發行紙幣,掌控全國金融命脈!」
「待這三步走完,朝廷便可手握貨幣發行權,調控經濟,繁榮商業,強國富民,重現漢唐盛世,指日可待!」
此言一出,文華殿內一片寂靜,群臣皆是目瞪口呆,被朱由崧這番石破天驚的構想震撼得無以復加。
他們從未想過,發行債券竟然只是陛下宏大藍圖中的一步棋,更未想過,朝廷竟要開設「銀行」,發行「紙幣」,掌控天下金融。
這等遠見卓識,遠超歷代帝王,即便是漢唐盛世的明君,也未必有如此魄力。
良久,工部尚書堵胤錫才回過神來,他快步出列,躬身問道:「陛下英明,臣有一問,朝廷發行債券,何人願意牽頭購買?江南商賈雖富,卻也各有盤算,若是無人帶頭響應,恐難成氣候。」
朱由崧微微一笑,胸有成竹地答道:「堵卿多慮了,商人逐利,只要有利可圖,無需朝廷動員,他們自會蜂擁而至。更何況,朕早已選定了牽頭之人,兩淮鹽商!」
「兩淮鹽商依靠朝廷鹽引,積累了萬貫家財,如今朝廷有難,他們豈能坐視不理?朕已命人傳旨揚州鹽運使,令其召集鹽商大會,曉諭朝廷旨意。朕相信,以鹽商之首江春為首的兩淮鹽商,必會率先認購債券,為天下商賈表率。」
「至於其他商賈,」朱由崧補充道,「朕可下令,凡認購債券數額巨大者,朝廷可授予其榮譽爵位,如『朝奉大夫』『儒林郎』等,雖無實權,卻有榮耀,足以令商賈趨之若鶩。」
堵胤錫躬身道:「陛下聖明,臣明白了。如此一來,商賈們既能獲利,又能博取功名,必爭相購買債券。」
朱由崧滿意地點點頭,目光掃過群臣,朗聲道:「既然諸位愛卿皆無異議,此事便定了!」
他轉向張有譽,鄭重下令:「張尚書,朕命你為弘光國債券督辦大臣,即刻前往揚州,與兩淮鹽運使、江南富商商議債券發行事宜。首期發行三百三十三萬元,務必在一個月內籌集到位,解北伐大軍燃眉之急!債券面額、計息方式、兌付章程,皆由你全權擬定,報朕審批!」
張有譽躬身領命,聲音洪亮:「臣遵旨!」
朱由崧又看向都察院左都御史徐石麒,道:「徐先生,朕命你為債券發行監察御史,隨同張尚書前往揚州,監督債券發行全過程。你要確保,發行過程公開透明,帳目清晰,嚴禁官員徇私舞弊,中飽私囊。一旦發現貪腐行為,嚴懲不貸,先斬後奏!」
徐石麒躬身道:「臣遵旨!」
朱由崧掃視著殿內群臣,目光堅定,語氣凝重:「諸位愛卿,發行弘光國債券,乃是我大明新政的關鍵一步,亦是北伐大業的勝負手。此事成,則大明中興有望;此事敗,則我等皆成千古罪人。朕希望,諸位愛卿同心同德,共襄盛舉,為收復北方,重現大明榮光,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!」
群臣聞言,紛紛躬身下拜,齊聲高呼:「臣等遵旨!願為陛下效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