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達海將矛盾徑直推至御座之前,武英殿內諸王貝勒的目光,瞬間盡數鎖在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福臨身上。
人人各懷心思,殿內氣氛凝滯得近乎窒息。
多爾袞喀喇城暴斃的訊息剛傳回京,朝堂格局已然天翻地覆。
昔日攝政王一手遮天的權勢轟然崩塌,空出的權柄成了各方勢力暗自覬覦的焦點,也成了壓在所有人心頭的巨石。
而福臨端坐御座,指尖輕抵禦案,看似眉眼低垂、沉吟難決,實則心底一片清明,早已與豪格、濟爾哈朗暗中達成生死默契。
那場圍獵場上誅殺多爾袞的周密謀劃,本就是他以大清皇帝之名牽頭,一手拉攏隱忍多年的濟爾哈朗,聯手對多爾袞恨之入骨的豪格,三方各取所需,才布下那場天衣無縫的死局。
福臨要的是徹底擺脫多年傀儡帝王的屈辱,親掌皇權。
濟爾哈朗身為昔日輔政王,被多爾袞排擠打壓、削權奪勢七年,一心要奪回朝政大權,重拾宗室威望。
而豪格乃太宗皇太極長子,曾與多爾袞爭位落敗,受盡構陷屈辱,心中發誓要扳倒多爾袞勢力,登頂權力核心。
三人目標一致,心照不宣,才一舉除去了壓在大清朝堂之上的巨石。
而面對眼下朝堂各派的暗流涌動、諸王心思各異的局面,少年天子福臨心中,早已籌謀好定策之法。
他很清楚,自己絕不能重蹈覆轍,再讓任何一位宗室親王獨掌攝政大權,否則,今日除掉一個多爾袞,明日必會冒出第二個、第三個,他依舊是任人擺布的傀儡。
思緒轉瞬即逝,福臨緩緩抬眼,清亮的嗓音響徹大殿,雖尚帶少年青澀,卻透著帝王獨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威嚴:「皇父攝政王已然薨逝,朕春秋漸長,本應即刻親理朝政,執掌大權。然國喪未畢,朝局未穩,百廢待舉,朕不宜獨斷專行。」他頓了頓,接著繼續開口說道,
「現頒旨:命鄭親王濟爾哈朗為『信義輔政叔王』,總攬朝政、節制百官,協理內政庶務。」
話音稍頓,他目光掃過殿中武將之列,沉聲續道:「命肅親王豪格為『輔政肅王』,執掌八旗軍務、統攝天下兵事,鎮守京畿安穩。」
最後一句,一錘定音:「兩王共輔朕躬,文武分治,相互制衡,共安大清社稷!」
旨意落地,大殿之內一片肅靜,無人有半分異議。
這般輔政安排,出乎不少大臣意料,卻又在情理之中。
暫設輔政、二王共治,既避開了皇帝驟然親政的朝堂動盪,又徹底杜絕了一人獨大、重蹈多爾袞攝政覆轍的可能,文武制衡、宗室相挾,少年天子的城府與謀略,遠比眾人想像中還要縝密深遠。
濟爾哈朗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攥,隨即鬆開,蒼老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隱晦的笑意。
隱忍七年,被多爾袞步步緊逼、架空權力七年,他終於重歸權力核心,更是成了名正言順、位在豪格之上的第一輔政王,多年籌謀總算得償所願。
濟爾哈朗緩緩抬眼,與御座上的福臨、身側的豪格目光悄然交匯,三人眼神深處,皆是心照不宣的狠厲與篤定,一場針對多爾袞殘餘勢力的清算,已然悄然拉開序幕。
而此時的豪格心中頓時大喜,當即上前一步,鎧甲相撞發出清脆聲響,直言自薦,毫不掩飾眼底的野心:
「皇上聖明!鄭親王資歷最深,老成持重,統領朝政再合適不過;臣雖不才,願披甲執銳,與鄭親王一同輔政,為皇上分憂,為大清效命!」
他語氣急切,目光灼灼地看向福臨,生怕這唾手可得的權力旁落他人。
濟爾哈朗眉頭微挑,面色平靜無波,既未推辭,也未多言,這般沉默,已然是預設了此番輔政安排。
而站在朝臣之列的兩白旗幾位大臣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多爾袞剛死,兩白旗群龍無首,早已失了主心骨,如今福臨直接任命豪格、濟爾哈朗為輔政王,徹底斷了他們擁立阿濟格的念想,幾人剛想站出來反對,便被兩黃旗大臣索尼一道凌厲的眼神厲聲制止。
眼下大勢已去,皇權、正藍旗、鑲藍旗三方聯手,兩白旗毫無抗衡之力,貿然出頭,只會引來殺身之禍。
福臨將殿內諸人神色盡收眼底,微微頷首,故作沉吟片刻,隨即沉聲拍板:「准奏,自即日起,鄭親王濟爾哈朗、肅親王豪格,同為輔政親王,協同朕料理朝政。所有軍政政令,須經兩輔政親王與朕共同商議,方可頒行天下,不得擅專。」
濟爾哈朗與豪格對視一眼,同時邁步出列,躬身跪地,聲音鏗鏘:「臣,遵旨!誓死效忠皇上,拱衛大清!」
殿內諸王大臣見狀,再也不敢有半分遲疑,紛紛跪地叩首,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大殿:「吾皇聖明,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至此,朝堂輔政大局,徹底敲定。
福臨端坐御座,看著階下俯首稱臣的文武百官,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。
輔政之位既定,平衡已然築牢,接下來,還有一個心頭大患,領兵在外的英親王阿濟格。
阿濟格身為多爾袞同母胞兄,性情殘暴魯莽、有勇無謀,卻手握邊兵重兵,在兩白旗之中頗有威望。
阿濟格若一旦得知多爾袞死訊,必定會不顧一切帶兵回京,要麼追查多爾袞的真實死因,要麼憑藉親兄身份,搶奪攝政之位,收攏兩白旗勢力作亂。
到那時,不僅謀劃徹底敗露,八旗內部也必將爆發慘烈內亂,大清江山會瞬間陷入分崩離析的險境。
就在福臨思忖之際,滿達海適時出列,躬身朗聲奏道:「皇上,輔政大局已定,當前還有一樁燃眉之急急待處置。」
福臨明知故問,「哦?仔細講來。」
滿達海說道,「英親王阿濟格駐守西北,手握重兵,麾下皆是邊軍精銳,如今聽聞攝政王薨逝,人心浮動,恐生兵變變故。臣懇請皇上即刻派人前往安撫,明令其恪守臣節,切莫擅自領兵回京,擾亂京畿安穩,敗壞國喪禮制。」
這番話,精準戳中朝堂核心隱患,也恰到好處地給福臨遞上了處置阿濟格的絕佳由頭,不留半分破綻。
豪格立刻心領神會,順勢跨步出列,語氣果決:「滿達海所言極是!阿濟格生性魯莽暴戾,向來目無君上,又手握大同邊兵,若是未經聖旨擅自領兵回京,必定引發朝野動盪,甚至逼反兩白旗舊部。」豪格眼神裡帶著狠厲之色,
「臣請旨,由臣親率正藍旗精兵,即刻趕赴居庸關,嚴守入京要道,阻攔阿濟格大軍入關,只許他單人獨騎回京奔喪,其餘兵馬一律留守大同,無聖旨不得挪動半步!」
豪格與阿濟格素來勢同水火,更比誰都清楚,阿濟格一旦回京,必會壞了三人的全盤謀劃。
他此番主動請命,既是徹底堵死阿濟格帶兵入京的路,也是向福臨表忠心,進一步鞏固三方合謀同盟,盡顯自己的利用價值。
濟爾哈朗冷眼旁觀,心中早已通透如鏡。
多爾袞之死,根本不是意外墜馬遇刺那般簡單,分明是御座上的少年天子,與身邊的豪格聯手設下的死局,而他自己,也是這局中人。
如今定下輔政、要除阿濟格,既是穩固皇權,也是為了滅口,徹底掩蓋密謀真相。
濟爾哈朗向來行事隱忍,不願站在台前,卻也明白大勢所趨,唯有徹底除去阿濟格,方能高枕無憂,當即閉口不言,選擇靜觀其變,暗中默許。
「准奏!」福臨等的,就是豪格這句話,當即眼神一凝,沉聲下旨:「肅親王即刻點兵,星夜前往居庸關,嚴守關隘,嚴格把控入關人馬,但凡有兵馬擅自入關,一律以謀逆論處,就地格殺,無需請旨!再遣內侍持朕親筆聖旨,即刻宣阿濟格速速回京奔喪,明令他國事為重、恪守臣節,不可擅動兵馬,驚擾京畿民心!」
一道聖旨,明著是安撫宗室、料理國喪,實則是布下天羅地網,層層設防,只等阿濟格這個莽夫自投羅網。
內侍領旨,不敢耽擱,當即快馬加鞭趕往大同;豪格也即刻退出大殿,點齊正藍旗精銳,星夜奔赴居庸關,牢牢扼守入京咽喉要道,徹底切斷阿濟格帶兵進京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