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。
阿濟格接到北京城傳來的聖旨與多爾袞死訊,當場暴跳如雷,一掌拍碎案幾,眼中滿是暴戾與驚疑。
他對多爾袞的身體狀況了如指掌,素來強健無虞,三月份時只是身體有些小恙,怎會突然落圍獵墜馬暴斃?
再看聖旨上只許他單人回京、收繳兵權的指令,心中疑慮更甚。
阿濟格似乎想到什麼,滔天怒火瞬間席捲心頭,再加上對攝政王之位的覬覦,他哪裡還顧得上聖旨禁令,當即點齊麾下三千精銳鐵騎,不顧麾下將領苦苦勸阻,星夜兼程往北京趕。
他現在一心想搶先入京,掌控兩白旗兵力,繼承多爾袞的權位,更要親自查清弟弟的真實死因。
可阿濟格剛抵居庸關下,便見關隘之上旌旗林立、甲兵森嚴。
豪格身披重鎧,立於城樓之上,厲聲喝道:「阿濟格接旨!皇上有令,攝政王新喪,京城戒嚴,只許你一人入關奔喪,隨行兵馬一律留在關外,敢越雷池一步,本王即刻以謀逆罪,格殺勿論!」
阿濟格怒目圓睜,拍馬衝到關下,揮舞著馬鞭瘋狂怒吼:「豪格!我弟乃大清皇父攝政王,他屍骨未寒,你竟敢阻攔本王入京,還要收繳本王兵權,你安的什麼狼子野心?是不是多爾袞的死,根本就是你與福臨暗中搞的鬼!」
他粗狂的聲音里滿是暴戾,那一絲隱隱的懷疑,徹底擺上了台面。
豪格面色驟然一沉,厲聲呵斥:「阿濟格,你違抗聖旨,擅自調兵逼近京畿,已然犯下滔天大罪!還敢在此胡言亂語,污衊宗室,擾亂軍心,若是再不退兵,休怪本王不念及宗室情分,下令強攻!」
101看書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,𝟷𝟶𝟷ᴋᴋs.ᴄᴏᴍ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
說罷,關隘之上瞬間弓弦齊鳴,無數弓箭手引弓待發,寒光凜冽的箭尖對準關下兵馬,殺氣騰騰,大戰一觸即發。
阿濟格麾下兵馬皆是邊軍,雖驍勇善戰,卻不知內情,更不知居庸關埋伏重兵,一時間不敢輕易發難,陣型漸漸鬆動。
阿濟格看著眼前重兵圍困、嚴防死守的局面,再想到聖旨上少年天子冰冷的語氣,心中雖有千般不甘、萬般怒火,卻也明白,自己若是強行攻關,便是坐實了謀逆罪名,屆時名不正言不順,只會被當場斬殺,再無翻身可能。
阿濟格咬碎鋼牙,腮幫青筋暴起,最終只能憤憤不平地將兵馬留在關外,獨自帶著幾名親隨,入關前往京城。
阿濟格此時還心存僥倖,以為自己孤身入京,憑藉多爾袞留下的兩白旗舊部勢力,依舊能掌控局面,卻不知從他踏出大同大營的那一刻起,就已經徹底落入了福臨、豪格、濟爾哈朗三人精心布置的死局之中,再無逃脫可能。
數日後,多爾袞靈柩抵京。
德勝門外,福臨親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,一身素衣,面色悲戚,雙目微紅,看上去悲痛萬分,全然是一副感念攝政王多年恩德、情深意重的孝子模樣,演技天衣無縫,瞞過了在場所有大臣。
阿濟格策馬而來,剛奔至靈柩前,雙目赤紅,還沒來得及開口質問多爾袞死因,就見四周街巷、房頂之上,突然湧出無數兩黃旗甲兵,刀槍瞬間出鞘,寒光逼人,將他團團圍在正中,水泄不通。
「大膽阿濟格,違抗聖旨,擅自調兵,意圖謀逆,擾亂國喪,給我拿下!」
索尼手持聖旨,立於陣前,高聲宣旨,聲音清亮。
兩黃旗侍衛一擁而上,瞬間卸下阿濟格身上的兵器,將他死死按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「豪格!福臨!你們這對奸佞小人,好狠的算計!是你們聯手害死了多爾袞,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!」
阿濟格拼命掙扎,披頭散髮,暴戾的怒吼聲響徹德勝門,眼中滿是不甘與怨毒,事到如今,他終於徹底明白,這一切從一開始,就是針對他和多爾袞的連環圈套。
福臨面色瞬間轉冷,看著被按在地上的阿濟格,語氣冰冷地頒下聖旨:「阿濟格,你目無君上,違抗聖旨,意圖作亂,褻瀆國喪,即刻革去英親王爵位,打入宗人府幽禁,不許任何人探視!」
福臨這一道聖旨,徹底斬斷了阿濟格的所有念想,將這個最大的隱患,牢牢掌控在了手中,再也翻不起半點風浪。
豪格站在迎接靈柩的諸王前列,看著被侍衛押走的阿濟格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。
除掉多爾袞,軟禁阿濟格,這第一步,成了。
~~~
御書房內,燭火搖曳,映得滿殿人影憧憧。
多爾袞一死,北京朝堂看似塵埃落定,幼主福臨端坐御座,豪格按劍侍立,一派君臣和睦。
可只有站在班首、始終垂首低眉的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,才真正明白,這大清的天,還沒真正定下來。
濟爾哈朗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,指甲幾乎嵌進掌心,那是壓抑了數十年的恨意與野望,在這一刻悄然翻湧。
當年濟爾哈朗與多爾袞同為輔政大臣大臣,到頭來卻被多爾袞構陷排擠,硬生生奪去攝政大權。
這些年他裝聾作啞、不問政事,把一身鋒芒盡數斂去,活成了朝堂上最無害的老好人。
可誰也不知道,那場獵場誅殺多爾袞的大戲,真正牽線的幕後之人,從來不是年少急著親政的福臨,也不是魯莽好殺的豪格,而是他濟爾哈朗的運作。
福臨要權,豪格報仇,而濟爾哈朗要的,是整個大清的軍政大權。
自從多爾袞兵敗嵩山、多鐸身死、阿濟格在陝西又接連被南明李定國、李來亨聯手擊潰,濟爾哈朗藉著這亂局,開始埋下了無數暗棋。
殿內寂靜片刻,率先打破沉默的,正是一身戾氣的肅親王豪格。
他大步出列,甲葉碰撞發出清脆聲響,聲如洪鐘,滿是得勝後的張狂:「皇上!多爾袞已死,其麾下軍心大亂!如今南明朱由崧陳兵黃河沿岸,虎視眈眈,我大清絕不能給其半分可乘之機!」
豪格抬手一指殿外,彷佛已置身黃河前線,語氣斬釘截鐵:
「臣請旨,即刻傳檄河南、山東、潼關各處守軍,死守黃河天險,加固南岸橋頭堡,嚴禁一兵一卒後撤半步!另,調京中八旗勁旅,火速開赴河南,歸臣親自節制,與南明隔河對峙,誰敢妄動,臣便率軍將其碾碎在黃河岸邊!」
此言一出,殿內不少將領紛紛點頭。
如今清軍與南明本就以黃河為界,南明占據南岸,清軍據守北岸,黃河就是清廷最關鍵的防線。一旦黃河失守,河南、山東盡落敵手,南明便可長驅直入,兵臨河北,直逼京畿。
豪格這主張,合情合理,倒是貼合當前戰局,無半分虛言。
福臨雖有心機,但畢竟年紀尚輕,在軍事上需倚重豪格,聞言當即就要點頭:「肅親王所言極是,便依——」
「皇上,萬萬不可。」
只見濟爾哈朗緩緩出列,躬身行禮,一副忠厚沉穩的模樣,臉上不見半分鋒芒,彷佛只是隨口勸諫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要開始收網了。
而豪格臉色一沉,厲聲喝道:「鄭親王是何意?黃河、潼關防線關乎大清存亡,此時不增兵固守、收攏殘兵,難道要等南明打過黃河、拿下潼關不成!」
濟爾哈朗抬眼,目光溫和,語氣卻不容置喙:「肅親王忠心可鑑,只是太過急躁,忽略了當下最大的隱患。」
他微微躬身,面向福臨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傳遍整個御書房:
「皇上,如今多爾袞剛亡,朝野震動,軍中人心惶惶。多爾袞麾下兵馬,遍布河南、山東各處,這些將領本就因主子身死、前途未卜而人心浮動。」濟爾哈朗說著看向豪格,「若此時肅親王貿然率軍趕赴前線,強行接管黃河沿線兵權,你覺得那些多爾袞舊部,是會俯首聽命,還是會狗急跳牆?」
濟爾哈朗頓了頓,繼續說道,
「他們一旦心生疑懼,要麼就地潰散,要麼直接投降南明。到那時,黃河防線不攻自破,比現在還要危險百倍!更何況陝西一帶,已經本就無我八旗主將坐鎮,殘兵散亂,此時貿然派人前去收攏,若是引得亂兵譁變,反倒給南明義軍可乘之機!」
這話一出,福臨臉色微變。
他年紀雖小,卻也明白,多爾袞經營多年,黃河沿線大半將領都是其心腹,陝西殘兵也多是多爾袞嫡系,豪格素來與多爾袞勢同水火,一去必定激化矛盾,非但守不住防線,反而會徹底葬送前線兵力。
豪格卻依舊強硬:「那又如何?一群叛逆亂黨,殺一儆百,誰敢不從!」
「殺?」濟爾哈朗輕輕搖頭,語氣依舊平和,「肅親王,黃河沿線守軍不下八萬,陝西殘兵亦有三萬餘眾,您殺得完嗎?真逼反了他們,南明朱由崧正等著這個機會,一旦趁亂渡河、破關,河南、山東、陝西頃刻易手,到時候,誰來承擔這個罪責!」
豪格一時語塞,臉色鐵青,胸口劇烈起伏,卻偏偏無法反駁。
濟爾哈朗見狀,心中冷笑更甚。
他要的,就是這個效果。
豪格手握兵權,性格暴戾,一旦讓他掌控黃河、潼關防線,又收攏陝西殘兵,必定軍功赫赫、一家獨大,到時候即便多爾袞死了,清廷依舊是豪格的天下,他濟爾哈朗依舊沒有出頭之日。
所以,他必須攔下豪格,必須穩住多爾袞舊部,必須讓各方勢力互相牽制。
濟爾哈朗上前一步,語氣越發懇切,「皇上,臣以為,當下第一要務,不是增兵,也不是倉促收攏殘兵,而是穩。」
福臨小臉一陣糾結,說道,「鄭親王,不知如何才能穩?」
濟爾哈朗答道,「其一,黃河沿線各軍,原有將領一律不動,糧草照常撥付,對外只說攝政王病逝,朝廷法度、軍務一切如常,安其軍心,絕不能讓他們生出異心,先守住這道京畿門戶。」
「其二,陝西殘部,暫不委派主將,也不下達明確軍令,可派使者前往安撫,告知亂兵朝廷不會追責、糧草會陸續撥付,讓他們各自固守原地,既不令他們南下增援,也不允許他們擅自回撤,先穩住西北亂局,避免譁變投敵。」
「其三,京中兵馬,按兵不動,固守京畿重地,一來震懾朝野不軌之徒,二來防備蒙古科爾沁各部趁清廷內亂蠢蠢欲動,三來可給南明一個錯覺,讓他們知道我大清內部穩固、防務無缺,不敢輕易舉兵北上。」
濟爾哈朗說的每一條,都是條理分明,滴水不漏,彷佛全是為清廷安危著想,無半分私心。
福臨越聽越是點頭,原本急躁的心,瞬間安定下來,連連讚嘆:「鄭親王所言,才是老成謀國之論!就按鄭親王的主意辦!」
豪格站在一旁,眼中滿是不甘,卻又不得不承認,濟爾哈朗的計策,比他的強攻穩妥百倍,只能躬身領旨,再無半分反駁之力。
可滿朝文武,沒有一人看透濟爾哈朗這一番看似忠心的進言,字字句句,都藏著最陰狠、最周密的算計。
穩住黃河沿線多爾袞舊部,從來不是為了清廷,而是為了濟爾哈朗自己。
那些多爾袞的舊部如今主子已死,豪格又對他們虎視眈眈,只要他濟爾哈朗出面保下他們,暫緩清算、照常供給糧草,他們必定感恩戴德,暗中投向自己。
用不了多久,黃河八萬大軍,便會慢慢變成他手中最堅實的力量。
不讓豪格出兵,不是怕南明,而是怕豪格立功掌權、徹底壓過自己。
只要把豪格困在北京,不讓他沾染前線兵權,他就無法在軍中樹立威信,無法徹底掌控八旗兵力,終究只是空有勇武的武夫,難成大器。
而對陝西殘兵的處置,更是濟爾哈朗的絕殺之棋。
他早已暗中安排心腹,分赴各地執行密令:
去往河南、山東的,暗中接觸清軍各路將領,隱晦傳遞訊息:「只要安分守己,鄭親王自會保你們身家性命、兵權不失」,悄悄拉攏人心,培植自己的軍中勢力;
去往陝西的,則故意拖延糧草撥付,扣壓明確朝廷旨意,只派使者虛言安撫。如此一來,陝西三萬殘兵群龍無首、糧草不濟、進退失據,既沒有能力南下與南明軍交鋒,也沒有糧草支撐撤回盛京,徹底淪為一支被困在西北的孤軍,既不會被豪格趁機收攏,也不會立刻譁變投敵,剛好成為朝堂上各方勢力的制衡籌碼。
至於防備蒙古科爾沁,那更是濟爾哈朗的一步遠棋。
他早已暗中派人聯絡蒙古各部,一邊透露清廷內亂的訊息,一邊又假意安撫許以好處,故意模糊態度,讓蒙古人遲疑不前,既不讓他們趁機入侵,也不讓他們徹底倒向清廷,始終保持一絲邊境威脅。
這樣一來,資歷最深、與蒙古各部素有交情的他,就成了朝廷離不開的定海神針,地位再也無人能撼動。
從頭到尾,濟爾哈朗不出面、不署名、不留下任何把柄,所有動作都藏在暗處,如同蛛網密布,悄無聲息地把整個清廷的軍政大權,一點點纏到自己手中。
御書房內,議事已定,福臨端坐龍椅,對濟爾哈朗信任有加;豪格滿心不甘,卻只能蟄伏一旁;滿朝文武,紛紛稱讚鄭親王忠心輔國、思慮周全。
濟爾哈朗躬身謝恩,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無害、與世無爭的笑容,可垂在袖中的雙手,卻緩緩握緊,眼底深處,閃過一絲無人可見的陰鷙寒光。
多爾袞死了,阿濟格被擒了,多爾袞的勢力看似分崩離析,實則正被他盡數收入囊中。
豪格被壓制,福臨年幼,離不開他的輔佐。
這大清的朝堂,從今往後,真正說話算數的,只能是他和碩鄭親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