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七年，二月二，龍抬頭。
冰河解凍，東風破曉，江南萬物初蘇，天地一掃隆冬凜冽的寒肅。
經歷整整一個深冬的隱秘蟄伏、暗籌備戰，徐州密會諸將定下的北伐全盤方略、糧草囤積、三軍冬訓、塞外布局盡數落地、萬事齊備。
整整一冬隱忍藏鋒，只為今朝春日亮劍。
南京，天壇祭天台。
晨光破曉，鎏金暖陽灑落百里金陵，層層疊疊的宮闕飛簷鍍上一層耀眼金輝，肅穆莊嚴，氣貫山河。
朱由崧一身玄色十二章紋龍袍，身姿挺拔、面容沉毅，立於高台之巔，目光俯瞰整片金陵山河，眼底藏著數載隱忍、數年籌謀、一腔復土興明的滾燙壯志。
歷經亂世顛沛、朝堂內耗、士族掣肘、南北對峙，如今大明朝祚綿延，今朝已然擁有橫掃北虜、收復中原、重定九州的底氣與實力。
數年砥礪，整肅朝綱、肅清黨爭、革新吏治、充盈府庫、強軍固防。
閻應元鎮洛陽以扼中原門戶，李定國守西安以鎖關隴山河。
大明精銳盡出、兵甲充盈、糧草豐足，南北攻守之勢徹底逆轉。
今日，天時地利人和俱全。
大明，正式宣告北伐！
天壇內外，文武百官按品立序，緋紫青黑、列隊肅然；錦衣衛鑾衛列陣層層環繞，甲冑映日、刀槍森寒；禮樂官手持樂器，靜候吉時。
鐘聲浩蕩，響徹皇城內外、傳遍金陵全城。
祭天禮畢，焚香告祖、誓師禮成。
一道由內閣反覆斟酌、天子親改欽定的《弘光奉天北伐討虜檄文》，伴隨著浩蕩聖諭，白紙黑字、加蓋天子玉璽，由傳旨官高聲誦讀，昭告天下、傳布南北。
「蓋聞天命迴圈，華夷有別，帝王臨御天下，必以華夏居中、四夷賓服為正，未聞胡虜僭據中原、竊據神器、屠戮生民、亂我綱常也。」
「慨自先帝殉社稷，宗社蒙難，流寇縱橫作亂，關外韃虜趁機破關入塞，竊我燕雲故土，霸占中原腹心，割裂萬里河山，屠戮海內黔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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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虜酋妄篡帝號，顛倒千古禮制；八旗兵馬肆虐州縣，殘害四方蒼生。鐵蹄所至之處，原野良田荒蕪，荒野白骨橫陳，市井十室九空，黎民困苦無依。」
「苛斂重稅層層壓榨，奴役中土漢人，強行剃髮易服，損毀世代衣冠，崩壞禮樂宗法，泯滅華夏千年文脈。祖宗兩百餘年大明基業，險些傾覆於蠻夷鐵蹄之下。」
「自古胡虜無百年國運，暴虐嗜殺必失上天天命，殘害萬民者，終難久據社稷。」
「朕承太祖列聖正統，接續宗廟大統，膺受上蒼眷顧。自登基御極以來，整肅朝野綱紀，肅清朝堂奸邪，休養四海民生，日日厲兵秣馬。」
「對內平定朋黨紛爭，整頓州縣吏治；對外收復川陝失地，充盈國庫積蓄，打磨三軍甲兵，穩固八方疆土。」
「現如今將士銳氣充盈，倉廩糧草豐足，民心所向盡在於明，天下大勢已然逆轉。」
「朕痛心中原萬千赤子，長久淪落蠻夷水火之中；哀惜歷代祖宗疆土，長久被外族割據霸占。」
「朕奉天而行天命，興堂堂王師，舉弔民伐罪之兵，北上征伐韃虜，清掃中原寇患，光復祖宗山河，重整海內乾坤。」
「凡中原淪陷之地漢家百姓，皆是朕一統子民，各自安居謀生，不必惶恐驚懼。」
「但凡清廷偽官、八旗餘孽，能夠幡然醒悟歸降歸順者，一概赦免過往罪責；若是負隅頑抗死守抗拒，日後盡數剿滅，絕不寬宥。」
「天下四方忠義豪傑，山野志士義民，如若聚眾舉義，響應王師、收復城池，日後一概論功授爵，厚加封賞。」
「大明旌旗所向，便是天道正統。」
「驅除醜虜，復我華夏衣冠！
「再造乾坤，永固大明九州！」
檄文朗朗，字字鏗鏘，聲聲震徹天壇、迴蕩金陵、穿透雲霄。
傳旨官聲如洪鐘，數百字檄文，句句血淚、字字大義，道儘先帝蒙難以來華夏蒼生之苦難、大明覆國之決心。
隨著玉璽紅印落下，一道道檄文抄本快馬星夜馳往南直隸、浙江、湖廣、閩粵、川蜀所有府縣，飛傳天下。
沉寂數年的南北局勢，在弘光七年春，徹底引爆。
天下聞之，舉國譁然，人心瞬間兩分，清濁立判、忠奸盡顯。
首當其衝震盪不已的，便是江南盤踞百年的世家大族、地方鄉紳豪強。
對於這些坐擁萬畝良田、壟斷地方財稅、世代享受特權計程車族而言，北伐大業、家國復興，於他們而言，並非盛世喜訊，而是莫大隱患。
數年以來，弘光天子親掌武事，推行新政，士紳一體納糧、清查隱田隱戶、改制巡檢司、收攏地方私權，條條新政皆在瓦解士族千年特權。
一旦北伐開啟，連年用兵必定持續耗財耗糧，朝廷必會繼續深挖稅源、規整賦稅、嚴查瞞報。士族隱匿的億萬田產、逃避百年的稅役，再無藏身之地。
他們怕大明一統天下之後，新政推行全國，江南士族代代承襲、凌駕官府、割據鄉野的超然地位，將徹底煙消雲散。
比起山河破碎、漢民受辱，這些豪門大族更恐懼自身特權覆滅、宗族利益受損。
故而檄文傳遍江南，無數蘇松、湖州、徽州、浙東老牌士族，人人驚懼、家家惶恐。
這些人心裡根本就毫無家國大義、華夏存續，私下宗族密議、串聯鄉鄰，紛紛消極抵制北伐政令、拖延糧草捐輸、隱匿田畝錢糧、阻撓新政落地。
更有甚者，利令智昏、鼠目寸光，暗中遣心腹私渡淮河，向北清殘餘官吏遞送密信，報備南京北伐動向、朝廷兵馬部署，妄圖依附北虜、保全宗族富貴，坐視華夏沉淪、甘做蠻夷附庸。
百年詩書傳家，到頭來，只剩一身利己苟且、軟骨媚敵。
但江南從不全是苟且貪生之士族，亂世從來不缺以身許國的忠義之輩。
若僅觀士族醜態，便以為江南文脈盡腐、華夏民心已死，便是天大的謬誤。
在這些高高在上、惜權惜財的豪門大族之外，江南萬千寒門書生、布衣士子、年少儒生、底層百姓、邊地遺民，聽聞北伐檄文，無不熱淚盈眶、奔走相告、舉國沸騰。
千百年來江南文風鼎盛，滋養的從不全是那些貪腐媚敵的權貴，還有很多守華夷、明大義、輕生死、重家國的讀書人。
無數書院寒門士子、未仕舉子、遊學年少，無宗族私利牽絆、無富貴枷鎖束縛，只讀聖賢正道、只守華夏本心。
自神京淪陷、先帝殉國之後，他們日日痛心北地淪陷，夜夜悲泣衣冠蒙塵。數年隱忍期盼，終於等到王師北伐、光復河山的這一天。
應天書院、鐘山書院、紫陽書院、嶽麓書院，萬千書生全員沸騰，人人抄錄檄文、誦讀大義、熱淚縱橫。
「驅除韃虜，恢復中華！今日方見大明中興！」
「我輩讀書半生，不求功名富貴，只求隨王師北上，復我中原故土！」
「士族惜利畏戰，我輩書生，當為華夏前驅！」
天下無數士子聯名上書通政司，情願投軍報國，自備行囊裝束，不求朝廷俸祿，唯願奔赴北疆，隨軍收復中原。
他們自發奔走城內街巷，四處宣講伐虜大義，喚醒世間百姓家國本心，痛斥世家大族苟且通敵的卑劣行徑，穩固江南一地民心根基。
除卻文人儒生之外，江南底層市井黎民同樣群情激奮，萬眾一心。
淮揚江北一帶曾經飽受兵禍屠戮的殘存百姓，長久受盡邊寇侵擾苦楚，得知朝廷大舉北伐，家家戶戶悲喜交加，由衷期盼王師北征。
鄉間青壯鄉民主動等候官府徵召，願意無償修繕沿路官道，幫忙轉運隨軍糧草。舊日從邊關退伍歸鄉的老兵士卒，紛紛磨洗甲刃，重整戎裝，時刻等候軍令再度出征。
濱海商賈、江湖義士四方響應，私下湊集錢糧物資，遣使奔赴南都進獻，傾盡所能資助北伐戰事。
士族苟且私通敵，布衣丹心報家國。
弘光七年初春，一紙傳世檄文，清清楚楚剖開了當下江南最真實的人心百態。
廟堂之外豪強處處掣肘，山野之間忠義星火燎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