順治八年,二月。
北地春遲,北京依舊寒凝大地、冰封萬里。
紫禁城上空灰雲低垂,鉛色天幕沉沉壓落,北風裹挾沙塵呼嘯穿城,卷過空曠宮道,颳得琉璃瓦上殘雪簌簌墜落。
自去年入冬以來,這座帝都便籠罩在一層揮之不去的血色陰翳之中。
攝政王多爾袞暴斃於獵場,對外宣稱墜馬而亡,實則宮闈之內盡人皆知。
小皇帝與鄭親王濟爾哈朗、肅親王豪格聯手設局,以謀逆篡位之名,將獨攬朝政七年的多爾袞及其黨羽盡數剷除。
隨後的這四個多月里,一場曠日持久的血腥清洗席捲整個朝堂。
多爾袞舊部、兩白旗核心將領、依附攝政王的漢官文臣,逐一被下獄審訊、抄家滅族、奪爵流放。
血流得太多,人心震怖,滿朝文武噤若寒蟬,連八旗內部都人人自危、草木皆兵。
直到年後,清洗才漸漸收束。
濟爾哈朗以輔政叔王之尊坐鎮中樞,收拾殘局、重新分配權力,朝堂總算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。
可所有人都清楚,這份平靜脆弱得如同燕京河面上的薄冰,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暗流與裂痕。
兩白旗被褫奪的兵權尚未完全重新分配,八旗內部的利益糾葛錯綜複雜,多爾袞舊部雖被清洗殆盡,但餘毒猶存、暗怨未消,滿洲親貴之間貌合神離、各懷心思。
新君年幼,輔政初立,根基未穩、人心未附。
偏偏就在這個最脆弱的當口,南明那篇驚天動地的北伐檄文,快馬傳入北京。
檄文抄本呈進宮中那一刻,整座紫禁城彷佛被一道驚雷劈中,徹底炸開。
干清宮。
殿門緊閉,內侍屏退,偌大殿堂之中,只余肅穆沉重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順治帝福臨端坐御座之上。
年僅十四歲的少年天子,身形尚顯單薄,龍袍加身卻撐不起幾分威儀,可那雙眼睛早已不復少年人應有的清澈稚嫩。
他親手布局誅殺多爾袞的那一刻起,那雙眼睛裡就多了一種超越年齡的冷厲與決絕,像是被血淬過的刀鋒。
多爾袞專權七年,將他這個天子壓得形同傀儡,朝堂之上無人叩拜龍椅,只拜攝政王府。
那種屈辱、隱忍、憤怒,早已在少年心底積蓄成沸騰的岩漿。
如今多爾袞死了,他的舊部也死了,少年天子自以為終於坐穩了那把龍椅。
可還沒來得及喘息,南明便給了他當頭一棒。
朱由崧……
福臨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,指節不自覺攥緊扶手。
這個人,從他登基起便是大清最大的夢魘,阻擊南下的八旗鐵騎、收復中原、光復陝川、擊敗多鐸、斬殺尼堪、驅逐阿濟格……八旗鐵騎縱橫天下數十年,從未遇過如此可怕的對手。
如今更是傾舉國之兵、正式北伐,兵鋒直指燕京。
殿下,群臣分列兩側,滿漢文武數十人,面色各異、神情凝重。
左側為首者,是輔政鄭親王濟爾哈朗。
年近六旬的鄭親王,身形魁梧、面容剛毅,兩鬢斑白卻目光如鷹,是當朝資歷最深、威望最重的滿洲親貴。
多爾袞專權時期,他韜光養晦、隱忍不發,熬過了無數次猜忌打壓。如今輔政主事,手段老辣沉穩,是朝堂上下公認的主心骨。
右側首位,肅親王豪格。
這位天子長兄、昔日皇太極長子,身形雄壯、面容粗獷,虎目含威、殺氣隱隱,渾身上下透著沙場征戰多年的悍將氣度。
豪格曾被多爾袞奪爵下獄,險些死於非命,如今翻身重掌兵權,滿心都是報舊仇、立新功的烈焰。
再往後,是禮親王滿達海、端重親王博洛,以及一眾八旗固山額真、梅勒章京。
漢臣之中,洪承疇立於末列,面容消瘦、眼窩深陷,面色平靜得近乎木然,看不出絲毫波瀾。
殿中沉默許久,濟爾哈朗率先開口,聲如洪鐘、沉穩有力。
「陛下,南明偽帝朱由崧,僭稱北伐、妄興兵戈,此乃我大清開國以來最大之劫。「
「我朝連年丟失洛陽、西安,中原腹地盡失,陝甘屏障已破。如今南明蓄銳一冬、傾巢而出,來勢洶洶,不可輕視。「
豪格聞言,濃眉一豎,虎目圓睜,粗聲打斷。
「鄭親王何故長他人志氣!南明偽朝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朱由崧一個蛤蟆天子,僥倖贏了幾場,便自以為能覆滅我大清?笑話!「
「八旗鐵騎天下無敵,當年入關何等勢如破竹!還不是多爾袞三兄弟輕敵冒進,方有那幾場敗仗!」
「末將請旨,願領正藍旗精銳南下,與那朱由崧堂堂正正決戰!定叫他有來無回!「
豪格聲音如雷、中氣十足,殿中不少滿洲武將紛紛附和,摩拳擦掌、戰意高昂。
濟爾哈朗不急不緩,目光掃過豪格,語氣依舊沉穩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。
「肅親王勇武,天下皆知。然則戰場之事,非勇武可決。「
「南明今非昔比。閻應元、李定國、鄭森,皆為當世名將,還有那個奇襲隴西,占領歸化城的李來亨,絕非泛泛之輩。朱由崧重建京營、改制火器、整頓軍制,明軍戰力早已脫胎換骨。「
「我軍連年征戰,精銳損耗嚴重,正白旗元氣大傷尚未恢復,其餘各旗兵員亦多有缺額。加之去歲中原陝甘盡失,防線已退至黃河以北,戰略縱深大幅壓縮。「
「此時貿然南下決戰,正中朱由崧下懷。「
豪格面色漲紅,似要反駁,卻被一個聲音搶先。
「陛下,臣有話說。」
所有人目光齊轉,落在末列的洪承疇身上。
這名前明兵部尚書、如今大清最倚重的漢臣謀士,緩步出列,躬身行禮,面色平靜如水,聲音不高不低,卻字字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。
「鄭親王所言極是,南明此番北伐,絕非倉促之舉,而是蓄謀數年、傾盡全力的國運之戰。「
「朱由崧絕非庸主,其人深諳兵法、知人善任、行事果決,從登基之初的困守南京,到如今收復半壁江山,每一步都走得精準狠辣。」
「臣在大清為官多年,對南明局勢推演無數。此番北伐,朱由崧必走三路並進之策,中路出洛陽渡黃河奪懷慶;西路出西安、入潼關,經略山西;東路則由水師沿海北上,牽制山東、威脅京畿。三路夾擊,使我首尾難顧。「
此言一出,殿中氣氛驟然凝重。
豪格的怒意也被這番冷靜到殘酷的分析壓了下去,面色陰沉不語。
福臨緊緊攥著扶手,小皇帝的臉上,第一次浮現出真實的凝重。
「洪承疇,依你之見,當如何應對?「
福臨聲音略顯稚嫩,卻努力維持天子的沉穩威嚴。
洪承疇直起身,目光平靜,一字一句道出方略。
「以守代攻,以拖待變。「
「其一,堅守黃河防線。調集正紅旗、鑲紅旗、鑲藍旗主力沿黃河北岸布防,依託天險拒敵。南明火器雖利,渡河作戰卻是兵家大忌,只要黃河不失,燕京便穩如磐石。「
「其二,遣使南下,虛與議和。不必當真,只為拖延時日。南明北伐耗費巨大、師老兵疲,拖得越久,其銳氣越消、糧草越緊。同時暗中離間,以保全士族特權為餌,拉攏江南望族,從內部牽制朱由崧。「
洪承疇說到此處,微微一頓,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複雜。
他本是漢人,曾為大明重臣,如今卻在這異族朝堂之上,為蠻夷出謀劃策、對抗故國。這份滋味,無人可知,也無人可訴。
但他面上不動聲色,繼續道,
「其三,聯絡塞外蒙古諸部。漠南蒙古雖已歸附,但漠北喀爾喀、漠西厄魯特尚在觀望。以歲賜聯姻為餌,徵調蒙古騎兵南下助戰,從側翼威脅南明西北防線。」
「其四,精練火器,補齊短板。南明神機營火器精良,我軍不可再以弓馬鐵騎硬沖槍陣。當速調工匠趕製火銃大炮,仿南明軍制編練火器營,以火對火。「
四條方略,條條切中要害、冷靜務實,沒有任何豪言壯語、沒有半分意氣用事,全是圍繞一個「守「字展開——守得住,才有資格談反攻。
滿殿文武聽完,神情各異。
滿洲武將們面色鐵青、心有不甘,卻找不出半點反駁的理由。
濟爾哈朗微微頷首,目光中帶著讚許。
豪格沉默半晌,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。
「洪承疇,你這是讓大清縮在黃河後面當縮頭烏龜?「
洪承疇面不改色,語氣平淡。
「肅親王,縮頭烏龜若是能活,總比伸出脖子挨刀強。「
殿中一陣死寂,隨即幾名漢官差點笑出聲來,又趕忙憋了回去。
豪格面色鐵青,卻終究沒再反駁。
他不是蠢人,只是不甘心。
八旗立國以來,何曾守過?永遠是攻、攻、攻!鐵騎所到之處,攻城拔寨、所向披靡,何時輪到他們縮在河後面等人家來打?
可他也清楚,今時不同往日。
多鐸敗了、阿濟格退了、尼堪死了,八旗精銳一場接一場地折損,連攝政王都栽在了自己人手裡。
這個冬天,他親眼看著正白旗被拆散重組,看著無數老將頭顱落地,看著八旗從天下無敵的鐵騎,變成了一支傷痕累累的疲憊之師。
豪格攥緊拳頭,指甲幾乎刺入掌心。
不是不想打,是打不起。
福臨沉默良久,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「洪承疇所言,正合朕意。「
少年天子站起身,目光掃過滿殿群臣,一字一句。
「傳旨,命鄭親王濟爾哈朗總督軍務,坐鎮京師、統籌全域性。「
「命肅親王豪格為靖南大將軍,率正藍旗、鑲紅旗精銳南下,鎮守黃河防線,嚴防南明渡河。「
「命洪承疇為經略大臣,主持議和之事、聯絡蒙古諸部、統籌火器仿製,一切軍務方略,悉聽洪承疇謀劃。「
「命內密探加緊南下,滲透江南士族,凡有歸附之心、騎牆觀望者,不惜代價拉攏收買,務必在朱由崧後方埋下暗子!」
四道旨意,條條精準、環環相扣。
殿中群臣齊齊跪拜領旨。
濟爾哈朗目光複雜地看了福臨一眼,這個少年天子,果然不簡單。
殺多爾袞、清舊部、定方略,步步果斷、毫不拖泥帶水,已隱隱有了帝王氣象。
散朝之後,群臣魚貫而出。
豪格大步流星,甲冑鏗鏘,頭也不回地出了武英殿,背影虎虎生風,滿身都是壓抑著的戰意與不甘。
濟爾哈朗落在後面,與洪承疇並肩而行,兩人在空曠宮道上行了數十步,始終無人開口。
北風呼嘯,捲起地上碎雪,打著旋兒從腳邊掠過。
良久,濟爾哈朗才沉聲開口,語氣不帶絲毫寒暄。
「洪大人,方才殿上所言,是給天子寬心的,還是真有把握?「
洪承疇腳步微頓,旋即恢復如常,嘴角牽出一絲極淡的苦笑。
「鄭親王心中已有答案,何必再問?「
濟爾哈朗腳步一停,轉頭看向洪承疇,鷹隼般的目光直直逼視。
「黃河守得住麼?「
洪承疇迎上他的目光,沒有迴避,沉默片刻後,緩緩搖頭。
「守一日,守得住。守十日,也守得住。可若是南明三路齊出、久攻不退……黃河千里防線,處處皆可渡河,我軍兵力不足,不可能處處設防。「
「朱由崧是個極有耐心的對手,他不會強攻,他會等。等我軍露出破綻,等八旗疲憊、等糧草不繼、等內部生變。「
「屆時黃河一破,燕京便無險可守。「
濟爾哈朗面色陰沉如水。
「那你方才為何不說?「
洪承疇望向灰濛濛的天際,語氣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「說了又如何?天子剛殺多爾袞、威望初立,朝堂人心未定、八旗暗流涌動。此時若說守不住,軍心散、人心亂,不待南明打來,我大清自己便先崩了。「
「先守住,再想辦法。守一日,便多一日籌謀的餘地。至於最終守不守得住……「
他頓了頓,聲音極低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「看天意吧。「
濟爾哈朗沉默良久,終於不再追問,裹緊貂裘,轉身大步而去。
洪承疇獨自立於宮道之上,北風獵獵,吹得他袍袖翻飛。
他裹緊衣領,望著灰濛濛的天際出神。
寒風灌入領口,他渾然不覺,只是默默望著南方。
那裡,是他的故國。
當年松山兵敗、被俘降清,他以為自己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,餘生不過是苟活於異族朝堂,再無歸路。
可如今……朱由崧北伐,收復中原,若是真能打回燕京……
他搖了搖頭,將這個念頭甩出腦海。
太遲了。
他早已不是大明的洪承疇,而是大清的洪承疇。手上沾的大明將士的血,比任何人都多。這條路上,只能走到底。
只是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,如同燕京冬日的寒風,無孔不入、滲入骨髓。
冷風呼嘯,捲起簷角殘雪,紛紛揚揚,灑落紫禁城空曠宮道。
北地春遲,燕京城中,一片蕭瑟肅殺。
南明興師北伐、誓復河山;清廷據河固守、以拖待變。
南北對峙的大局,在這一刻,正式進入了最殘酷、最慘烈的生死博弈。
中原大地,山河破碎,刀兵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