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七年，二月十一。
甲午之日，醜末寅初，天德在艮，月德在甲，宜行軍、破賊、斬首。
南京，神策門外。
旌旗如雲，甲冑如林。
神機營二萬五千將士列陣於神策門至長江岸邊，槍刺寒光如星河傾瀉，鐵盔紅纓映日生輝，殺氣凜然、直衝雲霄。
與神機營一同列陣的，還有軍政院新近選拔的六百名見習軍官。
這些軍官皆是邊關前線立了功勳的基層軍官，還有近兩年從各地書院、講武堂中脫穎而出的寒門士子。
他們尚未領兵，卻即將奔赴三條戰線，充任各路大軍的參謀、傳令與督撫官。
沿江兩岸，百姓人山人海，摩肩接踵、翹首以望。無數老幼婦孺湧出城門，爭相一睹王師出征盛況，有人含淚揮手，有人跪地叩首，更有白髮老嫗懷抱亡夫靈位，朝著軍陣方向無聲叩拜。
大炮九聲，震徹天地。
朱由崧一身玄色龍袍，外罩金甲，策白馬親至神策門送行。
天子親臨，神機營二萬五千將士齊齊行軍禮，甲冑觸地之聲如山崩海嘯，響徹長江兩岸。
朱由崧勒馬立於高台之上，目光緩緩掃過全軍。
晨光如金，灑滿鐵甲，映照出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面孔。
這些人，有跟著他從京營鬧餉時便追隨的老兵，有從北方淪陷區逃難南下、誓要打回故土的遺民壯丁，有寒門書生投筆從戎、不求功名只為復土的熱血男兒。
每一個人身後，都是一段家破人亡、顛沛流離的苦難故事。
朱由崧深吸一口氣，策馬前行，沿軍陣緩緩走過。
他不說話，只是看著他們，一個一個地看。
二萬五千雙眼睛，齊齊望向天子。
良久，朱由崧勒馬回身，面向全軍，聲如洪鐘。
「將士們！「
「自崇禎十七年，神京淪陷、先帝殉國，至今七年有餘！「
「北方萬千父老淪於韃虜鐵蹄之下，剃髮易服、受盡屈辱，千里沃土淪為牧場，無數百姓流離失所、家破人亡！「
「這七年，朕無一日敢忘！你們也無一日敢忘！「
朱由崧猛地拔出腰間長劍，劍鋒直指北方。
「今日！爾等替朕出征，替天下蒼生出征！朕坐鎮南京，為爾等籌糧運餉、穩守後方！前線殺敵靠你們，後方的一切朕替你們扛著！不收復中原、不驅逐韃虜、不復我華夏衣冠，誓不回師！「
二萬五千將士齊聲怒吼，「誓不回師！「
「誓不回師！「
「誓不回師！「
聲浪如潮，排山倒海，震得長江水都似在顫動。
岸邊百姓聞之，無數人淚流滿面、泣不成聲，跪伏於地，朝著北方連連叩首。
「王師要北伐了！王師終於北伐了！「
朱由崧收劍歸鞘，轉身望向台下。
今日隨神機營出征的，是各路大軍的聯絡參謀與軍政院見習軍官，攜天子密旨分赴三路軍前。
朱由崧親手將三道出師密旨交入三名信使手中。
閻應元率中路出洛陽，渡黃河，取懷慶！此為我軍主力，黃河天險橫亘，渡河之戰兇險萬分，務必穩紮穩打、不可冒進！
李定國率領西路軍出西安，經略山西，側翼掩護中路！山西若下，燕京西面門戶洞開，清廷首尾難顧。
五軍營自襄陽出兵，沿漢水北上與西路軍會合，歸李定國節制。
東路由鄭森率水師沿海北上，封鎖渤海、切斷清廷漕運，策應山東方向。
神機營自南京出發，走運河至山東登岸與凌駉會合，配合水師夾擊山東清軍。
凌駉，弘光元年便被朱由崧親授山東督都之職，孤懸敵後數年，聯絡山東各路義軍、招撫綠林豪傑，硬是在清軍腹地站穩了腳跟，占據黃河南岸數州之地，成為釘在清廷腰眼上的一枚釘子。
神機營此番北上山東，便是要與凌駉會師，合兵一處，從東路撕開清軍防線。
三道旨意，三路大軍，三道北伐鐵流。
三名信使重重點頭，翻身上馬，分赴三個方向。
號角齊鳴，戰鼓如雷。
神機營二萬五千將士，浩浩蕩蕩開拔出征，沿運河北上，奔赴山東戰場。
大軍初動，腳步整齊如一，鐵靴踏地之聲沉悶有力，恰似戰鼓擂動、地脈震顫。
忽地，不知是誰先開了口。
一個粗礪的嗓音，從佇列深處響起，不算響亮，卻穩穩地壓住了腳步聲。
「雲從龍，風從虎——「
身旁幾個老兵立刻接上，聲音低沉渾厚，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。
「功名利祿，塵與土——「
一個百戶、兩個百戶、十個百戶……聲音如潮水般蔓延，從前鋒湧向中軍，從中軍漫至後隊，萬餘人齊聲傳唱，匯成一道蒼涼雄渾的鐵血洪流——
「望神州，百姓苦，千里沃土皆荒蕪——「
沿岸送行的百姓聞聲，無不駐足。有老卒聽到這歌，渾身一震，眼眶瞬間通紅。
這是前朝紅巾軍的舊歌，當年太祖皇帝起兵驅逐蒙元、光復華夏時，便是唱著這首歌打下的天下。
二百八十年後，同樣的歌，再次響徹江南大地。
歌聲沒有絲竹之柔，沒有宮商之雅，粗糙、蒼涼、野性，像是從北方淪陷區的千里荒野中刮來的風，帶著血腥氣、帶著泥土氣、帶著無數死不瞑目的亡魂不肯消散的悲憤。
「看天下，盡胡虜，天道殘缺匹夫補——「
萬人齊唱，聲震雲霄，長江水面都被這股聲浪震出層層漣漪。城頭旌旗獵獵翻飛，彷佛連旗幟都在應和這股沖天殺意。
「好男兒，別父母，只為蒼生不為主——「
二萬五千將士聲嘶力竭、吼出來的，不是唱，是嘶吼，是從骨頭縫裡迸出來的血。
兩岸百姓先是怔住，繼而有人跟著吼了起來，一個、兩個、千百個——白髮老嫗、稚齡孩童、殘臂老兵、布衣書生，無論男女老幼，不管識不識字，那句「只為蒼生不為主「一出口，便再無人能忍住眼淚。
歌聲漸遠，大軍北去。
鐵甲寒光映長河，龍旗獵獵渡江波。
那首二百八十年的舊歌，穿越了兩個半世紀的風霜血火，今日重響於天地之間，彷佛在告訴天下蒼生——
華夏不絕，漢魂不滅。
太祖能做到的事，今人也能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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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里之外的洛陽、西安、襄陽、沿海各港，三路大軍將領差不多同時接到了出師密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