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。
閻應元接到密旨之時,正在城頭巡視防務。
他展開密旨,逐字看完,面無表情,只是握著密旨的手微微收緊。
身邊的副將閻應亨湊過來,低聲問道:「大哥,是陛下的旨意?「
閻應亨是閻應元的族弟,自崇禎十七年兄長受天子賞識、拔擢入京營起,便一直追隨左右。歸德血戰、碭山會戰,兄弟二人同生共死,刀山火海里趟出來的過命交情。這些年閻應元鎮守洛陽,閻應亨便一直隨侍左右,是三千營中除了閻應元之外最讓將士信服的人。
閻應元點點頭,將密旨收入懷中,目光望向北方。
黃河在三十里外奔流東去,濁浪滔滔、一瀉千里。
河對岸,便是清軍防線,豪格率正藍旗、鑲紅旗主力沿黃河北岸布防,連營百里、刁斗森嚴。
南北隔河對峙數年,他閻應元駐守洛陽,日日望著那條黃河,日日盤算渡河之策。
如今,終於等到了這道旨意。
「傳令三千營全體,三日內完成戰備。「
閻應元語氣平淡,彷佛說的不是一場傾國之戰,而是一樁尋常公事。
「五日後,渡河。「
閻應亨心頭一震,卻沒有多問,抱拳領命而去。
閻應元獨留城頭,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際,久久不語。
北風獵獵,吹得他的披風翻飛如旗。
黃河在望,燕京在望。
這一仗,他等了數年。
從陛下賞識,到衛輝之戰、歸德之戰,他從一個小小的典史,到如今統率三千營鎮守洛陽的五軍都督府都督,這些年來他見過太多人死,見過太多城破,見過太多同胞倒在韃虜刀下。
該還了。
閻應元攥緊拳頭,指節咯咯作響。
黃河以北,千里故土,無數淪陷同胞,都在等著這一仗。
他不會讓他們再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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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陽城北,中軍衙房。
閻應元召集團以上將領,在沙盤前部署渡河方略。
帳中分坐十餘人,皆是三千營百戰餘生的悍將。
游擊將軍胡一清,一年前方由京師調至三千營,此人原在五軍營任把總,論資歷不過是末流,可天子點名要調他來洛陽。
據說陛下曾在御前隨口提過一句「此人有萬人敵之勇,不可久居下位「。閻應元試了他幾場操練,果然驍勇異常,只是資歷尚淺、軍功未顯,暫授游擊將軍。
參將趙明登,高傑舊部出身,歸德之戰時還是個把總,硬是憑戰功一路升上來的狠角色。守備陳德,洛陽本地人,從軍前是個鐵匠,如今管著三千營所有火器修造。
沙盤之上,黃河蜿蜒如龍,北岸密密麻麻插滿紅色小旗,標註清軍布防方位。
閻應元手持竹杖,點在沙盤上洛陽對岸、懷慶府的方向。
「豪格主力在此,正藍旗精騎約八千,鑲紅旗步甲約一萬二,另附漢軍旗約五千,總兵力兩萬五千上下。「
「沿河百里設防,看似固若金湯,實則犯了兵家大忌——防線過長、兵力分散,處處設防便是處處薄弱。「
閻應亨沉聲道:「都督的意思是,佯攻正面,實則尋薄弱處強渡?「
閻應元搖頭。
「不夠。「
「豪格雖魯莽,卻非庸將。他與我隔河對峙數年,對我三千營知之甚深,料定我會避實擊虛,必在薄弱處暗伏精騎,專等我軍半渡而擊。「
竹杖在沙盤上劃出兩道線——
「聲東擊西,虛實相生。「
「正面,三千營主力在洛陽北岸孟津渡口大張旗鼓、列陣擂鼓、打造渡船,擺出強攻架勢。這是虛,只打炮、不渡河,逼豪格將主力釘死在懷慶方向。「
「實招,兩千精銳趁夜暗行,繞至上游七十里處的白坡渡口。此處河面雖寬、水流平緩,對岸僅有漢軍旗一個佐領駐防,不足三百人。五更造飯、黎明渡河,一個時辰之內必須將兩千人送過北岸,建立灘頭陣地。「
兩路部署,虛實在其中翻轉,主次在毫釐之間切換。
閻應亨聽完,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都督,此策最兇險處在於渡河那一個時辰。若豪格反應夠快,調騎兵半日便可奔襲白坡渡口。兩千人渡河未穩、陣型未成,一旦被騎兵沖陣……「
「所以那個時辰,必須夠快。「
閻應元語氣平淡,彷佛說的不是兩千人生死攸關的渡河之戰,而是一樁尋常公事。
「要快到豪格收到訊息時,灘頭就已經立住了。「
帳中眾將面面相覷,卻無人出言反對。
他們跟隨閻應元征戰多年,太了解這個人了,他從不打無把握的仗,也從不猶豫該打的仗。
閻應元收起竹杖,目光掃過帳中諸將。
「五日後,渡河。各部按令行事,不得有誤。「
「是!「
眾將齊聲應諾,魚貫而出。
軍帳之中,只剩閻應元一人。
他看著沙盤上那條蜿蜒的黃河,緩緩伸手,將北岸最靠近懷慶的那面紅旗拔起,握在掌心。
紅旗在他指間微微顫動,像是一顆懸在刀鋒上的心臟。
五日之後,渡河之戰,便是北伐的第一刀。
這一刀,必須夠快、夠狠、夠准。
閻應元將紅旗重新插回沙盤,位置卻比原來前移了三寸——越過黃河,落在北岸。
黃河以北。
那是大明的故土,是淪陷多年的中原,是千千萬萬等著王師回去的百姓。
七年前他在歸德城頭,看著多鐸鐵騎潮水般湧來,滿城血火、屍山血海。那一仗,他扛住了,可無數弟兄倒在了歸德城下,再也沒能站起來。
歸德的舊債尚未還清,中原的大仇更待血償。
但這一次,他要打過黃河去,把那些失去的,一筆一筆全部討回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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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陽。
五軍營大營。
接到密旨的當日,五軍營都督簽事李本深便召集全軍將領,傳達天子出師旨意。
「五軍營兩萬精銳,即刻拔營北上,沿漢水經鄖陽、入陝西,與李定國西路軍會合後歸其節制,協同經略山西。」
李本深,興平伯高傑外甥。高傑視此甥如己出,悉心栽培。睢州之變高傑遇害後,李本深隨天子哭靈,跪在靈前泣血立誓,從此一心效命朝廷,是京營重建時最早一批歸附的將領。
副都督李成棟,亦是高傑舊部出身,性情暴烈、殺伐果決,早年跟著高傑在河南、湖廣一帶與流寇廝殺,刀頭上舔血的狠角色。
李成棟歸附朝廷後,天子不計前嫌、破格提拔,令其參與京營整頓,參加碭山之戰,後任五軍營副都督,鎮守襄陽數年,練出一支敢打硬仗的荊楚雄師。其子李元胤如今亦在五軍營中任參將,隨父征戰,頗有乃父之風。
李本深沉穩有謀,不似李成棟那般暴烈,這些年逐漸接過五軍營的實際兵權,李成棟反而甘居其後,坐鎮糧台、不再親臨一線。
二人雖非血親,卻同出高傑門下、共患難十餘年,配合默契、相得益彰,把五軍營經營得鐵桶一般。
五軍營鎮守湖廣多年,除了高傑舊部,這些年招收很多荊楚子弟,水戰陸戰皆能,是南明軍中少有的全天候作戰部隊。
營中骨幹,半數以上是當年高傑舊部整編入營的老兵,從徐州鬧餉、歸德血戰、碭山會戰一路打過來,滿身傷疤、百戰餘生。
出師令一下,兩萬將士群情激奮,磨刀霍霍。
他們守了太久了。
湖廣安穩富庶,軍紀嚴明、糧餉充足,日子過得比前線將士舒服得多。
可這些荊楚漢子心裡清楚,北方還有無數同胞在韃虜鐵蹄下受苦,他們守的這片太平,是拿別人的血換來的。
如今終於等到了北伐的那一天。
李成棟站在營門口,看著李本深翻身上馬、點兵出征,那張刀疤縱橫的老臉上,罕見地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他想起當年睢州城中,高傑倒在血泊里的樣子。想起天子披麻戴孝、跪在靈前痛哭,親口許下「朕定替高將軍報仇雪恨「的誓言。
八年了。
那個承諾,今日終於要兌現。
身旁,其子李元胤默默替父親牽住戰馬,低聲道:「爹,咱們也該拔營了。「
李成棟沒應聲,只是攥緊了腰間那柄跟了他半輩子的雁翎刀,翻身上馬,跟在大軍後面,緩緩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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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安。
李定國接到密旨時,正在校場練兵。
他看完密旨,面色如常,只是將密旨折好收入懷中,繼續操練了一個時辰,直到全軍收操,方才回到中軍大帳。
帳中無人時,李定國獨坐案前,將密旨重新展開,逐字再看一遍。
「率部出西安,經略山西。」
九個字而已,背後卻是千山萬水、血火連天。
山西表里山河,太行八徑天險縱橫,清軍在此經營多年,城防堅固、兵力厚實。要打下山西,絕非易事。
但李定國沒有猶豫。
他起身,走到帳中那幅巨大的輿圖前,手指沿西安—潼關—蒲州—太原的路線緩緩划過。
「出潼關,渡黃河,入蒲州,沿汾水北上,直取太原……「
他喃喃自語,目光沉穩而銳利。
當年他隨張獻忠轉戰天下,什麼險仗沒打過?什麼絕境沒闖過?大西軍四將軍之名,可不是靠嘴說出來的。
後來歸附大明,南征北戰、收復川陝,他李定國打的是最苦的仗、啃的是最硬的骨頭。
這一次,也不例外。
李定國轉身,對帳外親兵沉聲下令。
「傳令西路軍各部,三日內完成戰備,五日後全軍東出潼關。「
「另,傳令五軍營,不必至西安會合,改道走商州,出武關直插河南南陽,從側翼策應中路軍渡河。待中路軍渡河成功,五軍營再北上入山西歸建。「
親兵領命而去。
李定國獨留帳中,看著輿圖上那條從西安延伸至太原的路線,眼底深處燃起一抹沉而烈的光。
他是西營出身,非明廷血脈,可這些年在大明旗幟下征戰,他比許多漢人更堅定地站在這面龍旗之下。
不為別的,只為朱由崧是真心待他。
不疑、不忌、不惜封賞、不問出身。
這份信任,他只能用命來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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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海,鎮海水師大營。
鄭森接到密旨時,正在碼頭上檢視新造的炮艦。
他看完密旨,嘴角微微上揚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戰意。
東路水師沿海北上,封鎖渤海、切斷漕運、策應山東。
這是他最擅長的戰場。
收復台灣一役,他率水師橫渡海峽、力克荷蘭紅毛艦隊,打出了大明海疆的威風。如今轉戰北方海域,雖有不同,但大原則不變。
制海權在手,進退自如。
鄭森轉身面向碼頭,水師將士正在裝填彈藥、搬運補給、檢修戰船,忙碌而有序。
「傳令水師全軍,三日內完成出海準備!「
「目標——渤海!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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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皇城之中,朱由崧御案之上攤開一幅巨大的北伐輿圖,三路進軍路線以硃筆標註,清晰分明。
三路大軍的位置每日由八百里加急軍報更新,紅色箭頭緩緩向北推進。
朱由崧盯著輿圖,目光沉沉。
「陳明遇。「
錦衣衛指揮使陳明遇上前一步。
「江南士族通敵之事,查得如何了?「
陳明遇壓低嗓音:「回陛下,已截獲密信七封,涉及松江、太倉、湖州三府五家望族。其中兩家已將北伐兵力部署詳情遞送清廷山東駐防協領。「
「鐵證如山,隨時可以收網。「
朱由崧沉默片刻,嘴角微微上揚,卻沒有任何笑意。
「先不要打草驚蛇。「
「讓他們繼續送。「
「送得越多,朕手裡的刀,便越快。「
陳明遇心下一凜,躬身領命。
阮大鋮在旁聽得真切,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快意,卻默然不語。
朱由崥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輿圖上那條黃河。
三路大軍,已近河邊。
渡河之戰,即將打響。
這一仗,將決定北伐的成敗,也將決定華夏的命運。
朱由崥緩緩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北方天際。
萬里長空,鷹隼盤旋。
龍旗獵獵,在勁風中翻飛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