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六。
明軍將士休整三日後，重新拔營北進。
過汾河渡口時，張煌言親自指揮民夫搭建浮橋，春日的汾河水量尚不算大，但河底淤泥深及膝腹，人馬涉水極耗體力。浮橋搭了整整兩日，才勉強讓大軍和輜重車渡過汾河。
渡河之後，地勢開始收窄，東面太岳山、西面呂梁山如同兩道巨牆夾峙，中間的汾河河谷最寬處不過三四里，最窄處僅容一軍透過。
前方賀珍的人回報，萬泉城有綠營兵八百駐守，但不似猗氏、臨晉那般開城投降，反而加固了城防，似有堅守之意。
李定國眉頭微蹙。
「打探清楚了嗎？為何萬泉不降？「
賀珍派去的斥候回報：「萬泉守將是漢軍旗的一個佐領，叫佟國瑤，帶了四百漢軍旗兵坐鎮，逼著那綠營守城。綠營兵想降，可佟國瑤殺了兩名綠營將校立威，誰敢再提投降，滿門抄斬。「
李定國冷冷一笑。
「這個佟家的漢軍旗替滿洲人看家護院，倒是忠心。「
說著眼中閃過一絲厲色：「前部包圍萬泉，火炮轟城，一日之內拿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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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泉城小牆矮，竇名望親自指揮火器營列陣轟擊，佛郎機炮轟了不過三刻鐘，北面城牆便塌了一角。高文貴率兩千精銳從缺口突入，短兵相接，巷戰半炷香時間，守軍潰散。
那佟國瑤被高文貴生擒，渾身是血，猶自罵不絕口：「南蠻子！你們進不了太原！大軍到了太原城下便是死路一條！「
高文貴也不跟他囉嗦，直接命人堵了嘴押下去，回頭向李定國復命。李定國微微頷首，吩咐將其交由張煌言處置。
攻克萬泉後，西路軍繼續北進。可越往北走，推進速度越慢——不是敵軍阻擊，而是地形。
汾河河谷在萬泉以北驟然收窄，道路從寬闊的平原變成兩山之間的羊腸小道，輜重車經常卡在彎道上，一堵便是半日。
春雨綿綿，道路泥濘不堪，馬匹常常陷進泥坑裡拔不出來，工兵們不得不沿途伐木鋪路、填泥架橋。
日行四十里的行軍速度，到了四月中旬已降至二十里。
李定國對此並不意外，他清楚山地行軍的艱難了，當年他從漢中出兵收復關中，走的也是這種兩山夾一水的鬼路，從漢中到長安不過四百里路，硬是走了半個月。
可他更清楚的是，越慢越安全。
高斗樞的信他時刻帶在身上，那句「寧可你嫌我慢，也不願你將來悔我快「，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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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四月十二日，明軍抵達平陽府南五十里，汾河河谷。
李定國終於看到了平陽城的輪廓。
這座河東重鎮坐落在汾河東岸，城高牆厚、壕深池廣，是山西南部最大的城池。當年李自成兩攻平陽不克，足見此城易守難攻。
如今，額色伊的殘兵已退入平陽，與太原方向增援而來的清軍合兵，總兵力約二萬至兩萬五千人。其中滿洲正紅旗甲兵約三千、漢軍旗約六千、其餘都是綠營。
李定國在城外十里處紮下大營，連營二十餘里，將平陽城圍了三面。
竇名望率左協扎南門，高文貴率右協扎東門，火炮營也歸高文貴節制，數十門佛郎機炮在東門外列陣，黑壓壓一字排開，炮口對準城牆；西門由賀珍的人打游擊，不時騷擾；北門故意放開，給守軍留一條「生路「。
營中炊煙裊裊、旗幟如林，八萬大軍旌旗蔽日，漫山遍野不見盡頭；騎兵游弋於營外，斥候往來如織，將平陽城圍成了一座三面合圍的孤島。
李定國沒有急於攻城。
他帶著竇名望、高文貴二將登上營外一處高坡，仔細觀察平陽城防。
城牆上旗幟密集，守軍嚴陣以待，城外壕溝寬逾三丈、深逾丈半，溝底密布竹籤鐵蒺藜，四門瓮城加固，城頭架著二十餘門紅衣大炮。
看來城裡的清軍已經做好了死守的準備。
賀珍策馬來到他身旁，低聲道：「大帥，平陽不好打。硬攻的話，咱們怕是上萬人填進去也不夠。「
李定國不答，目光落在城東方向。
城東有條小河匯入汾河，河兩岸是一片低矮的丘陵，丘陵之後便是通往潞安（長治）的官道，那是清軍從太原方向增援平陽的必經之路。
「賀珍，「李定國忽然開口，「你的人能走呂梁山嗎？「
賀珍愣了愣。
他本以為李定國會讓他繼續打前部、先鋒開路。自從汾河渡口過河後，這一路上他便一直在前部探路、圍城、打點小仗，佟國瑤那場仗更是被他一口氣啃了下來。
按理說，攻平陽這種大仗，更該他上前才是。
可李定國忽然問他能不能走呂梁山……
賀珍心裡「咯噔「一下，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他盯著李定國的側臉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冷冷道：「大帥是要把俺支開？「
這話說得直白，甚至有些冒犯。
李定國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四目相交，空氣中又浮現出那種熟悉的凝滯感。
張煌言在旁看著，心中暗暗叫苦，汾河渡口那一場衝突雖然壓下去了，可賀珍心裡的那口氣，顯然還沒順過來。
「不是支開。「李定國淡淡道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，「本將若是信不過你，不會讓你打前部、不會讓你啃萬泉那塊骨頭。「
「那大帥是什麼意思？「賀珍的語氣依舊冷硬，「呂梁山中截糧道，是立功的差事，可也是……送命的差事。大帥手下數萬精銳，哪個不能去？偏要點俺的將？「
李定國看著他，目光深邃。
「你真想知道？「
「俺當然想知道。「賀珍頂了回去，「俺賀珍從商洛山里鑽出來，打過的仗不算少，什麼時候當過縮頭烏龜？若是俺的本事不濟，俺認了；可若是大帥覺得俺只配在山裡鑽來鑽去——「
「夠了。「
張煌言終於忍不住開口，打斷了賀珍的話。
他策馬上前一步，擋在兩人中間，看著賀珍，聲音不高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：「賀將軍，你當定國將軍不知道你的本事？「
賀珍一愣，怒氣稍滯。
張煌言轉頭看向李定國，後者微微點頭，示意他繼續。
張煌言深吸一口氣，對賀珍道：「賀將軍，你想想，汾河渡口那一仗，定國將軍問你能不能走呂梁山，不是要支開你，是把最要緊的差事交給你。「
「最要緊的？「賀珍冷笑，「最要緊的難道不是攻平陽？「
「攻平陽？「張煌言搖頭，「平陽城高池深，額色伊有一萬五千人守城，還有紅衣大炮十幾門，強攻的話，萬兒八千人都要填進去。你那三千人，能啃得動這座城？「
賀珍沉默了。
他當然知道啃不動，否則汾河渡口那場衝突，他也不會被李定國說中了。
張煌言看著他，語氣放緩了幾分：「賀將軍，定國將軍讓你去截糧道，不是讓你送死，是讓你去割清軍的喉嚨。「
他頓了頓，聲音忽然變得鄭重：「賀將軍，你是全軍最好的刀，可在定國將軍眼裡，好刀不是用來砍城門的，是用來割喉嚨的。「
賀珍愣住了。
他轉頭看向李定國，後者靜靜看著他，目光平靜，卻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。
「當年褒城一戰，「李定國忽然開口，聲音低沉，「你三千人破我三萬。本將那時便在想，此人若是為敵，當儘早除去；此人若是為友，當善加用之。「
他頓了頓，目光直視賀珍：「如今你我同殿為臣，本將不想明珠暗投。「
賀珍盯著他，半晌無言。
「大帥……「他開口，聲音澀然，「你當真……當年那兩仗，你都記著？「
「你只管答我。」李定國沒有回答，只是淡淡道：「呂梁山，你能不能走？「
賀珍沉默良久。
他想起崇禎十七年冬的褒城，想起自己設伏山谷、以三千破三萬的那場大捷；想起順治二年夏入川再敗張獻忠的那一戰；想起當年大西軍的旗號，想起如今明軍的戰袍……
七年過去，物是人非。
當年你死我活的仇敵，如今竟成了同袍。
而這個仇敵，卻一直記著他的本事、記著他的戰績，好像不是記著仇恨，是記著實力。
賀珍忽然仰天一笑，笑聲爽朗，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釋然。
「大帥放心！「他抱拳道，聲音粗豪卻透著幾分鄭重，「呂梁山俺走過不下二十回，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平陽北面的汾河渡口！清軍的糧道，俺包了！「
李定國看著他，微微點頭。
「去吧。呂梁山中多加小心，你的人是我軍最好的刀，不能折在山裡。「
賀珍咧嘴一笑：「大帥這是夸俺？「
「不是夸。「李定國淡淡道，「是實話。「
賀珍愣了一下，隨即哈哈大笑：「成！俺就愛聽實話！「
他一撥馬頭，帶著三千商洛山老兵消失在呂梁山的群峰之間。
賀珍抱拳領命，帶著三千人趁著夜色消失在呂梁山的群峰之間。
——
四月十五。
平陽城外，南明西路軍大營。
圍城已三日，李定國始終未發一兵攻城，只是每日派小股騎兵在城下搦戰，引清軍出城應戰。
額色伊不敢出城。
蒲州之戰的陰影太深了，他一萬三千人的防線被李定國一擊而潰，如今退守平陽，兵力不足，出城野戰無異於自尋死路。
可不出城，也不安穩。
斥候來報，明軍小股部隊出現在平陽以北的汾河渡口附近，似乎在截斷糧道。額色伊大驚，連忙派出兩千騎兵護送糧草，卻被告知——北面那條官道上，有不明身份的武裝四處活動，驛道被挖斷、糧倉被燒，運糧車隊根本不敢出發。
那是賀珍的人。
三千商洛山老兵化整為零，分成二十餘支小隊，在呂梁山東麓和平陽以北的鄉村間穿插遊走，專打落單的糧車、燒清軍的驛亭、割通訊的飛鴿。他們不與清軍主力硬碰，打完就鑽山，清軍追不上、找不著、防不住。
額色伊暴怒，卻無可奈何。
而更讓他不安的是，守城的綠營兵開始出現逃亡。
第一個夜晚，二十三個綠營兵縋城而降。
第二個夜晚，逃亡者增至五十七人。
第三個夜晚，一個綠營千總帶著整隊兵馬開了北門，雖然被漢軍旗的巡邏隊及時發現、強行關閉城門，但仍有十餘人衝出城去，投入南明陣營。
額色伊趕緊下了道令，綠營兵集中看管，十人一甲，互相連坐，逃一人則全甲皆斬。
他不知道的是。這條軍令一出，綠營兵的怨氣更深了。
～～～
與此同時，千里之外的西安府。
高斗樞端坐在巡撫衙門後堂的書案前，面前攤開的不是軍報，而是一本厚厚的帳冊。
帳冊封面上工工整整寫著四個字：渭南糧台。
他翻得極慢，每一頁都要仔仔細細看一遍，偶而用硃筆在旁邊標註，這批糧幾時入庫、幾時出庫、損耗幾何、經手何人，一筆一筆，清清楚楚。
一名屬吏輕步走入堂中，低聲稟報：「大人，渭南糧台本月第一批糧草已啟運，計糧四千石、豆料八百石、草料三千束，由一千民夫押送，經潼關轉運至蒲州。「
高斗樞頭也不抬，只問：「民夫的口糧備足了沒有？「
「備足了，每人日支糧二升。「
「二升不夠。「高斗樞硃筆一頓，「從西安到蒲州，來回十七八天，走的是山路，體力消耗大。加到二升半。「
屬吏遲疑：「大人，若加到二升半，月耗糧便要多出……「
「多出多少，我算得比你清楚。「高斗樞抬眼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平靜卻不容置疑，「民夫餓著肚子運糧，走不快、扛不動，路上誤了期，前線將士就得餓一天。省這幾升糧，丟的是幾天的戰機。「
屬吏不敢再言，躬身退下。
高斗樞繼續翻看帳冊，忽然眉頭微微一皺。
他停筆，將帳冊翻回前幾頁，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。
渭南糧台，三月廿六，出庫糧一千二百石，經手人：倉大使劉永福。
他又翻到後幾頁。
蒲州糧台，三月廿九，入庫糧一千零八十石，經手人：轉運使周世安。
一千二百石出庫，入庫一千零八十石。差額一百二十石。
路上損耗？
高斗樞的眉頭越鎖越緊。他主管陝西後勤三年，從西安到蒲州的糧道，正常損耗絕不超過百分之五。一百二十石的差額，是百分之十，多了一倍。
「來人。「高斗樞合上帳冊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冷意，「調渭南糧台三月以來所有出入庫簿冊，本官要逐筆核對。另外……「
他頓了頓，目光變得幽深。
「通知錦衣衛的人，讓他們查一查倉大使劉永福，最近有什麼異常。「
——
四月中旬的關中平原，麥苗正青，春風和煦。
可高斗樞的心中，卻隱隱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。
那個差額，不像是尋常的貪墨損耗。貪墨不會貪得這麼巧，恰好卡在正常損耗的上限、恰好讓人說不出什麼不對。
更像是……有人故意試探他的底線。
高斗樞緩緩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西安府城的萬家燈火。這座城市在他手上經營了三年，從當年李自成禍害過的廢墟，到如今關中平原上最穩固的後方。
每一座糧倉、每一條驛道、每一個驛站、每一處渡口，他都親自查勘過。
他在鄖陽守了兩年，張獻忠的人進不來；如今在西安守了三年，清廷的人也休想動他一粒糧。
可他不能大意。
李定國在前線打仗，他守的是後方。前方刀光劍影，後方暗流涌動，洪承疇不是庸才，他不會坐視南明西路軍順利推進。細作、暗樁、收買、滲透……這些手段，洪承疇用得比打仗還熟。
「老夫在鄖陽時，最怕的不是賊兵攻城，而是城中有人開城門。「高斗樞喃喃自語，目光幽幽，「千里之堤，毀於蟻穴。「
他轉身回到案前，提筆寫了一封密信，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。
不是給兵部的公文，而是給陳明遇的私信。
信中只有一句話：
「渭南糧台有異，疑有內鬼。請查倉大使劉永福底細，看是否與太倉那幾封信有關。「
太倉密議，士族騎牆，陳明遇截獲的那七封通敵密信，高斗樞始終記著這件事。前方將士在拼命，後方有人在通敵，這才是最可怕的敵人。
他放下筆，將帳冊重新翻開。
燈火搖曳，映照著老人清癯的面容。崇禎十四年他守鄖陽時四十七歲，如今已是六十一歲的老人，可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，沒有什麼暗流能逃過這雙在鄖陽城頭看了兩年賊兵的眼睛。
「來吧，「高斗樞低聲說，不知是對誰說，「老夫倒要看看，是誰在老夫的糧倉里做手腳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