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七年，三月二十七。
蒲州。
李定國攻克蒲州已逾十日，主力部隊八萬餘人全部渡過黃河，在蒲州城外連營十餘里，旌旗遮天、輜重如山。
可李定國沒有立刻北進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
山西的地形，遠比輿圖上畫出來的更險惡。
蒲州位於中條山與黃河交匯之處，出了蒲州往北，便是汾河河谷，兩山夾一水，東邊是太岳山，西邊是呂梁山，中間一條汾河蜿蜒北去，河谷寬處不過數里，窄處僅容雙騎並行。
這等地形，行軍尚且困難，若敵軍據隘而守，每過一關都要拿人命去填。
李定國站在蒲州北城樓上，目光越過蒼茫的原野，落在北方隱約可見的群山輪廓上。
「從蒲州到平陽府，兩百里路，有多少處可以設伏？「
賀珍用刀尖在地上劃著名地形，頭也不抬的回道：「大帥，俺走這條路不下十來回。蒲州往北，頭一處硬茬是猗氏，城小牆薄，不難打；過了猗氏是臨晉，臨晉北面有座解池，鹽鹼地寸草不生，大軍走不動，得繞道西面走榮河；榮河往北就是萬泉，萬泉北面是汾河渡口……「
賀珍說著抬起頭，臉上的笑意漸漸收起：「過了汾河渡口，便是平陽府地界。額色伊那兩千殘兵，八成退到了平陽。平陽城高池深，當年李自成打了兩回都沒打下來。「
李定國沉默片刻，問：「若清軍在猗氏、臨晉設伏呢？「
「不會。」賀珍搖頭：「額色伊在蒲州被打怕了，他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守住平陽等援兵。猗氏、臨晉那些地方，綠營兵守都不想守，巴不得明軍早點來，好開城投降。「
「綠營的心思呢？「
「李將軍，「這時張煌言接過話頭，「其實這山西的綠營，一大半是被逼著剃頭投降的，蒲州一戰，綠營成建制投降的就有三千多人，這些人私下裡傳話，說南明大軍過了河，他們第一個開城門。「
李定國微微點頭，目光依舊凝重。
綠營望風而降，看起來是好事，可他深知兵法，越是順的時候越要小心。
額色伊是個庸才，可太原方向還有清軍主力，一旦自己在汾河河谷里拉長了戰線，被清軍從側翼插一刀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李定國轉身走下城牆，開始布置戰術，「這樣吧，全軍分三路北進。賀珍率本部三千人先行，沿汾河西岸探路，逢隘必探、遇伏必報。」
「竇名望率左協兩萬人為左翼，沿山而行，掩護大軍側翼；高文貴率右協兩萬人為右翼，沿河谷推進，護衛輜重糧草。」
「本將自率中軍居中路策應。武大定率後軍五千守蒲州至芮城一線糧道，確保輜重運輸暢通無阻。「
賀珍抱拳領命，帶著三千商洛山老兵先行出發。竇名望、高文貴各回本營，整軍待發。
張煌言留在中軍，與李定國同行。
～～～～
三月二十九。
猗氏。
果然如賀珍所言，猗氏城門大開，綠營守將帶著三百餘人跪在城門口投降。
竇名望率左協先鋒先入城中，控制四門、接管府庫、安撫百姓。待一切安定後，李定國才與張煌言並轡入城。
只見城中蕭條冷落，百姓面黃肌瘦、衣衫襤褸，沿街賣兒鬻女者比比皆是。清軍占據山西數年，橫徵暴斂、圈地掠人為奴，早已將這片河東沃土糟蹋得十室九空。
一名白髮老翁顫巍巍跪在路旁，口中喃喃：「王師……王師終於來了……老朽等了七年……「
李定國勒馬駐足，沉默地看著那老翁，許久才低聲道：「老人家，起來說話。「
老翁抬起頭，渾濁的眼中淚水縱橫：「將軍，老朽的兒子被韃子抓去做包衣奴才，女兒被擄走再無音訊……這猗氏城裡，哪家沒有血債？「
李定國沒有說話，只是翻身下馬，親手將老翁扶起。
張煌言在旁看著，心中五味雜陳。他讀過太多這樣的慘狀，可每一次親眼見到，依然無法平靜。
「竇將軍，「張煌言轉向身旁的竇名望，「開倉放糧，先救百姓。把隨軍帶的應急口糧也拿出來一部分。「
竇名望面露難色：「張巡撫，我軍糧草雖足，可前路尚遠，若在猗氏放糧——「
「放。「李定國替他做了決定，聲音不大，卻不容置疑，「百姓是根。失了百姓的心，打贏了仗也守不住。「
竇名望不再猶豫，抱拳領命：「末將遵令！「
～～～～
四月初三，高文貴率大軍抵達臨晉。
臨晉守軍比猗氏多些，有綠營千總率兵八百據城，還有漢軍旗佐領一人帶甲兵百人坐鎮。
可臨晉守軍也沒打，南明大軍兵臨城下當日，高文貴率右協圍住三門，只留北門不攻，又讓降兵在城下喊話勸降。當夜，城內綠營兵譁變，殺了漢軍旗佐領和那千總，開了南門獻城。
至此，蒲州至平陽府南面的外圍屏障全部掃清。
可李定國並沒有一鼓作氣直撲平陽。
因為他收到了高斗樞的信。
信是從西安經潼關、蒲州一路快馬送來的，用的是軍中密信格式，火漆完好。
李定國拆開細看，信上字跡端方有力，一筆一划皆見功底。
「定國將軍台鑒：
蒲州大捷，關中振奮。然老夫有數言相勸，望將軍三思。
自蒲州至平陽，汾河河谷一路狹窄，兩山夾峙，易守難攻。若將軍長驅直入、戰線拉長，清軍一旦從呂梁山側翼穿插，截斷糧道，則大軍危矣。
兵法云：千里饋糧，士有飢色。如今從西安至蒲州八百里糧道，尚需經潼關、黃河渡口轉運，稍有差池便是斷糧之危。老夫已著手在渭南增設糧台、加修驛道，確保糧草月供不缺，然轉運速度有限，將軍北進之速，當以糧道可達為準。
另，近日北面傳來訊息，歸化城方向似有異動，科爾沁部騎兵頻繁出現在歸化城東面草原，似有進逼之意。將軍西路北進之時，亦需留意北疆局勢，萬勿令李來亨腹背受敵而不知。
老夫守鄖陽時，城中糧盡，軍民掘草根剝樹皮，彼時唯一後悔之事，便是戰前未多存三日糧。三日糧，便是三千條人命。
如今老夫寧可將軍嫌我慢，也不願將軍將來悔我快。
高斗樞頓首
弘光七年四月初一「
李定國將信反覆讀了兩遍，臉上並無不悅之色，反而露出一絲罕見的敬重。
「高老先生……「他低聲自語，將信折好收入懷中。
張煌言在旁看了信，感慨道：「高老先生久歷戰陣，最知後勤之重。他守鄖陽時以四千殘民扛住李自成、張獻忠連年猛攻，靠的不是勇猛，而是算計，算每一粒糧、每一支箭、每一天能撐多久。「
李定國點頭：「他說的對。我不能貪功冒進，糧道不穩，前軍便是無根之木。「
他沉吟片刻，下令：「全軍在臨晉休整三日，等糧草輜重跟上。張巡撫，勞煩你督運糧草，確保蒲州到臨晉的糧道暢通。「
說罷，他轉向一旁的賀珍：「賀將軍，你對汾河河谷最熟。依你之見，我軍北進該走哪條道？「
賀珍抱拳上前，應道：「大帥，汾河河谷有兩條路可走。一條是沿河走榮河、萬泉、汾河渡口，正路，但河谷窄、輜重車走得慢，而且萬泉現在有人守著，得打。「
「另一條呢？「
「另一條是走呂梁山和汾河之間的山間小道，繞到汾河渡口上游三十里處渡河，可以避開萬泉，直插平陽南面。「賀珍抬起頭，「這條路俺帶人走過兩回，比走河谷近四十里，俺的弟兄走慣了山路，一日夜便能到。「
李定國沉吟不語，目光落在輿圖上。
賀珍以為他會點頭，正要繼續說下去，卻聽李定國緩緩道：「不妥。「
「嗯？「賀珍一愣，「大帥的意思是……「
「走山間小道雖然快，可那條道太窄，你的三千人走得了，輜重車走不了。「李定國指了指輿圖上的汾河渡口，「我五萬大軍北進，糧草、火炮、攻城器械，哪一樣少得了？走山路，糧道一斷，全軍都要餓死。「
賀珍眉頭微皺：「可走河谷的話，萬泉那個佟佐領會拼死守城，漢軍旗不好打……「
「打得過。「李定國打斷他，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，「萬泉城小牆矮，火炮轟塌城牆，步卒從缺口衝進去，半個時辰足矣。我不需要快，我需要穩。「
賀珍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盯著李定國看了片刻，忽然冷冷道：「大帥是嫌俺的計策不穩當？「
空氣驟然一凝。
武大定在一旁瞪大了眼睛，張了張嘴想勸，卻被賀珍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張煌言心頭一緊，正要開口打圓場，卻聽李定國淡淡道：「賀將軍的計策是好計策，只是與我軍現狀不合。「
「合與不合，大帥說了算。「賀珍的語氣冷淡，難掩幾分頂撞之意，「俺不過是個前部嚮導，哪敢置喙大帥的方略。「
這話說得刺耳，分明是在賭氣。
張煌言皺起眉頭，正要開口訓斥，卻被李定國一個眼神制止。
李定國看著賀珍，目光平靜，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分量：「賀將軍，本將問你，當年褒城一戰，你是三千人打三萬人，你贏在何處？「
賀珍一愣，沒想到他忽然提起舊事。
「俺……「他頓了頓，冷冷道，「俺贏在地利。褒城山谷逼仄，容不下三萬人同時展開，人多反而成了累贅。「
「不錯。「李定國點頭，「褒城山谷是三千人打三萬人，可汾河河谷是八萬人打一萬五千人。本將不是沒有三千人，是汾河河谷不是褒城山谷。「
他頓了頓，聲音依舊平淡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：「賀將軍的本事，本將清楚。可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，是量敵用兵、量勢取謀。你的三千人，最適合的是山地游擊、截糧擾敵，不是攻堅破陣。「
賀珍的臉漲得通紅。
他死死盯著李定國，胸膛起伏，顯然在壓抑怒火。
張煌言夾在中間，心中暗暗叫苦。他知道李定國說的是實話，可這實話從李定國嘴裡說出來，對賀珍而言卻格外刺耳，當年褒城一戰，賀珍以三千破李定國三萬，靠的正是膽略和決斷；如今李定國這番話，豈非在說，他賀珍只會打小仗、打巧仗，打不了大仗？
「賀將軍。「
張煌言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透著一股鄭重。
賀珍轉頭看向他。
張煌言迎上他的目光，緩緩道：「李將軍不是信不過賀將軍的計策，是信不過糧道。汾河河谷容不下五萬大軍同時展開，可呂梁山小路更容不下糧車、火炮、攻城器械，一樣都過不去。「
他頓了頓，語氣放柔了幾分：「張某人知道將軍的心思，怕的是繞道耽誤戰機，被清軍搶先。可將軍忘了，蒲州一戰，李將軍也是繞道奇襲，半夜渡河，直插清軍側後——李將軍不是不敢冒險，是不到萬不得已，不拿糧道冒險。「
賀珍沉默了。
他低下頭，盯著地上的輿圖，半晌不語。
李定國靜靜看著他，也不催促。
過了許久，賀珍才抬起頭，神色已恢復了幾分平靜：「……大帥說得是。俺……俺莽撞了。「
他的語氣依舊粗豪，卻透著一股不甘，不是不甘認錯，而是不甘被李定國說中了。
李定國看了他一眼，微微點頭：「萬泉一戰，賀將軍仍舊打前部。探路、圍城，你的兵最熟。本將只問一句，萬泉那個佟佐領，你能拿下來嗎？「
賀珍愣了愣，隨即咧嘴一笑，笑里卻帶著幾分苦澀：「大帥這是……拿萬泉給俺消氣？「
「不是消氣。「李定國搖頭，「是用人。「
他看著賀珍，目光平靜，卻透著一絲複雜：「當年褒城一戰，你的兵打得漂亮。本將從不懷疑你的本事，只是你的本事，不在攻堅，在奇襲。萬泉城小，不必奇襲；可平陽城大，本將另有他法。「
賀珍愣了愣，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「大帥是要俺……截糧道？「
李定國沒有回答，只是淡淡道：「先把萬泉拿下來再說。「
張煌言在一旁看著，心中暗暗鬆了口氣。
這一場衝突，雖然激烈，卻總算被壓了下來。
不是一笑泯恩仇，卻也不是意氣用事。
是我不服你，但我認你。
賀珍不服李定國的決斷，卻不得不承認李定國說得有理；李定國不遷就賀珍的意氣，卻也不抹殺賀珍的功勞。
前線不容私怨，可私怨也從不會因為同殿為臣便煙消雲散。
張煌言看著這兩人，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話：君子和而不同。
或許，這便是亂世中最難得的默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