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七年，三月下旬。
北伐戰事全面鋪開，南明三路大軍同時推進，黃河天險已破，南明軍隊如同三柄鋼刀，從三個方向切入清廷腹地。
中路，閻應元率三千營主力渡河後向東推進，兵鋒直指懷慶。豪格被迫收縮防線，將主力退守懷慶城，閉城據守，不再出戰。
西路，李定國攻克蒲州後揮師北上，沿途州縣綠營兵望風而降者十之七八，頑抗者不過一兩日便被火炮轟開城門，平陽府已成孤城，陷落只是時間問題。
東路，神機營與凌駉合兵後從泰安北上，連克萊蕪、淄川，直逼濟南。鄭森水師封鎖渤海，清廷漕運斷絕，山東清軍援兵無望、軍心大亂。
三路齊出，捷報頻傳，南京朝堂一片振奮。
但朱由崧沒有絲毫樂觀，從軍報跡象表明，南明軍這一開始便連戰連捷，那是因為準備充分，占得先機。
現在的清廷開始收縮防線，他太清楚了，真正的硬骨頭，還沒啃到。
懷慶城、平陽府、濟南城，不過是清軍的外圍防線。清廷真正的核心力量，是京畿駐防的滿洲八旗精銳，那是多爾袞留下的家底，雖經清洗元氣大傷，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，仍有數萬鐵騎。
一旦清廷將京畿精銳傾巢而出，戰事將瞬間升級，從攻城拔寨變成野戰決戰，那才是最殘酷的考驗。
御書房。
朱由崧面前攤開的不是軍報，而是一份長達數十頁的北伐後勤清單。
戶部尚書張有譽、天公院宋應星、軍政院張國維，三人分坐御案兩側，各自面前擺著一摞文書帳冊。
「北伐軍需月耗，目前是多少？「朱由崧頭也不抬的問道。
張有譽翻看帳冊，沉聲回稟：「三路大軍加上水師及各路義軍，合計四十萬眾，月耗糧草約四十八萬石、銀兩約一百八十萬兩。火藥、彈丸、炮彈另計，月耗約折銀三十二萬兩。輜重運輸、民夫徵調、船隻修造等雜項，月耗約折銀二十四萬兩。總計月耗折銀約二百四十萬兩。「
朱由崧輕吸一口氣，「若按這個標準的耗費，國庫能支撐戰事多久？」
「今歲各類稅賦預計入庫約四千六百萬銀圓，其中田賦兩千六百萬、商稅八百萬、海貿六百萬、鹽稅四百萬，收支相抵，當有餘。「
朱由崧微微點頭，又問：「軍糧呢？「
張有譽答道：「南方糧草儲備充裕，漕運運力尚可支撐。臣已著手在徐州、歸德、洛陽設立三處前線糧台，逐級轉運，確保三路大軍糧草不斷。「
「糖和肉鬆粉的供應呢？「
這個問題讓張有譽微微一愣，隨即拱手答道：「白糖月撥八萬斤，專供前線精銳及斥候；肉鬆粉月產六萬囊，已分發各路。另外，按陛下先前旨意，每名北伐將士每日口糧中額外配發肉乾三兩、豆餅一塊，確保前線士卒體力充沛。「
朱由崧終於抬起頭，目光掃過三人。
「這些後勤保障，就是朕坐鎮南京的意義。「
他站起身，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北伐輿圖前。
「前線將士在前方拼命，朕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打、渴著嗓子沖。每一碗糖水、每一囊肉鬆粉、每一兩肉乾，都是朕給他們托的底。「
「朕不御駕親征，不是因為朕怕死，是因為朕比任何人都清楚，這場仗拼到最後，拼的不是誰的刀更快、誰的馬更壯，而是誰的後勤撐得住、誰的國力耗得起。「
「朕留在南京，就是為了確保，我大明數十萬將士，永遠比敵人的兵吃得飽、穿得暖、打得動。「
三人齊齊起身，躬身領命。
～～～
而此刻的北方，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懷慶城內，豪格的大營。
軍糧已經開始減半發放了。
不是豪格不想足額發放，是真的發不出來。
清廷的軍糧體系，本就遠不如南明完善。八旗兵丁的口糧靠旗地產出和朝廷撥給，可連年戰爭、旗地荒廢，產出早已入不敷出。漢軍旗和綠營兵更慘，口糧全靠朝廷調撥，一旦漕運斷絕、地方倉儲耗盡，便只能就地征糧。
可懷慶周圍早已是赤地千里，百姓跑的跑、死的死，剩下的連自己都養不活，哪裡還有餘糧可供徵調？
豪格看著軍需官遞上來的存糧報告，臉色鐵青。
「按當前存量，全軍存糧僅夠支撐二十日。減半發放，可撐四十日。「
二十日。
豪格攥緊拳頭。
他的正藍旗精銳，每天要消耗大量馬料，戰馬不吃飽便跑不動，跑不動便沖不了陣。
可馬料比人口糧還缺，懷慶附近的草場早被啃禿了，從京畿調運又被閻應元掐住了黃河渡口，運不過來。
「他娘的！「豪格一拳砸在桌上，「連馬都餵不飽，打個屁的仗！「
帳中將領面面相覷，無人敢言。
一個甲喇章京硬著頭皮開口：「王爺，漢軍旗那邊……已經有人在啃樹皮了。「
豪格面色更沉。
漢軍旗，又是漢軍旗。
這幫人打仗不行、吃飯倒是一把好手，口糧發下去不到三天就吃完了，然後便開始偷滿洲兵的口糧、搶百姓的存糧、甚至殺戰馬充飢。
可他也沒有辦法，漢軍旗的兵丁確實餓，他們的口糧標準本就只有滿洲八旗的六成，減半發放之後更是連活命都困難。
有些漢軍旗兵丁的家屬住在營外，靠挖野菜煮稀粥過活，瘦得皮包骨頭，跟難民營沒什麼兩樣。
豪格閉了閉眼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「向京師求糧，告訴濟爾哈朗，懷慶存糧只夠二十日，若不速撥糧草，不待明軍攻城，我軍自己便先餓死了。「
當濟爾哈朗接到豪格的求糧急報，看完後面色陰沉地將文書遞給洪承疇。
「懷慶只夠二十日糧。你那個'以守代攻'，守得住嗎？「
洪承疇看完急報，沉默片刻，緩緩開口。
「鄭親王，臣要跟您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。「
濟爾哈朗眉頭一皺：「說。「
洪承疇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紫禁城外灰濛濛的天際。
「我大清如今面臨的，不是一場仗的勝負，而是整個國運的存亡。「
「南明北伐，三路齊出，看似兵分力弱，實則步步為營、穩紮穩打。朱由崧不親征、不冒進，坐鎮南京抓後勤，用國力碾壓我們，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「
「現在明軍不需要打贏每一場仗，只需要保證每一場仗他的兵都比我們吃得好、穿得暖、打得起，時間站在他那一邊。「
濟爾哈朗面色越來越沉。
洪承疇轉身，目光直視濟爾哈朗。
「臣前日繳獲了南明斥候的隨身裝備，銅壺裡面裝著糖水；一囊肉鬆粉，沖熱水就能喝，連斥候都有這種後勤保障。「
「而我們的兵呢？滿洲八旗尚能溫飽，漢軍旗已經開始啃樹皮，綠營兵成建制逃亡。山東那邊，聽說有些綠營兵投降南明，第一件事就是問有沒有飯吃。「
「百姓呢？直隸、山東、河南三省，餓殍遍野、十室九空。我們圈了他們的地、搶了他們的糧、征了他們的丁，如今他們連活下去都難，還指望他們幫我們守城？「
濟爾哈朗鐵青著臉，一言不發。
洪承疇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像是在說一個他不願面對卻不得不面對的事實。
「鄭親王，臣當年在大明為官時，見過崇禎朝的末路，國庫空虛、軍心渙散、百姓離心，一切都在崩塌，可朝堂上的人還在做著中興的美夢。「
「如今，臣在大清為官，又看到了同樣的景象。「
「國庫入不敷出、八旗兵源枯竭、漢軍旗士氣崩潰、綠營兵成批逃亡、百姓怨聲載道，每一條，都和崇禎末年如出一轍。「
「唯一不同的是，崇禎是亡於流寇和韃虜夾擊，而我們………「
洪承疇頓了頓，聲音極低。
「是亡於自己挖的坑。「
帳中死寂。
濟爾哈朗半晌才開口，聲音嘶啞。
「依你之見，該如何？「
洪承疇走回案前，攤開一張輿圖，手指在上面劃出幾道線。
「放棄外圍，收縮防線。懷慶、平陽、濟南，守不住的就不要守了。將所有兵力收縮至真定、保定、京畿一線，依託堅城據守，以空間換時間。「
「同時，從盛京調滿洲八旗餘部入關增援。盛京還有兩黃旗、兩紅旗殘部約一萬五千人，調來京畿，加上現有兵力，尚可湊出四萬精銳。「
「四萬精騎據守京畿，南明步卒再多也難以強攻。只要撐過今年，等入冬黃河封凍，南明後勤壓力驟增，戰局或有轉機。「
濟爾哈朗沉默良久，終於緩緩點頭。
「就照你說的辦。「
他站起身，裹緊貂裘，大步走向帳門。
走到門口時，他忽然停下腳步，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。
「洪大人，你覺得我們撐得到入冬嗎？「
洪承疇沒有立刻回答。
良久，他才輕聲說出兩個字。
「盡力。「
濟爾哈朗沒有再問，推門而出，消失在灰濛濛的宮道盡頭。
北風呼嘯，捲起地上的碎雪，打著旋兒從洪承疇腳邊掠過。
他獨自站在空曠的大帳之中，看著輿圖上那幾道代表清軍防線的紅線正在一條一條地向北退縮。
南明的紅線，則在一條一條地向前推進。
此消彼長，一目了然。
洪承疇緩緩坐回椅中，閉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了松山兵敗前夜，自己也是這樣坐在帳中，看著輿圖上的紅線一條條斷掉，最終無路可退。
那一次，他選擇了投降。
這一次呢？
他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沒有這一次了。
他已經沒有第二次投降的資格了。手上沾的大明將士的血，比任何人都多。朱由崧不會饒他，天下人不會饒他，史書更不會饒他。
這條路，只能走到黑。
窗外，北風愈發凜冽，卷著殘雪呼嘯過空曠的宮殿。
紫禁城上空，鉛雲低垂，沉沉壓落，像是一口倒扣的棺蓋。
而南方，春風正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