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七年，三月初十。
山東，濟寧州。
大運河上，船帆如雲，綿延十里。
神機營近三萬將士沿運河北上，水陸並進，輜重糧草由漕船運送，步卒沿河岸行軍，日行四十里，穩紮穩打。
邢氏立於船頭，鐵甲玄袍，面沉如水，目光掃過兩岸逐漸荒涼的景象。
她身側立著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年將軍，銀甲白馬，面容英挺，眉宇間與邢氏有幾分相似，正是高傑獨子、興平世子高元爵。
睢州之變時高元爵年才十歲，被天子接入宮中撫育，收為義子。七年過去，當年的稚童已長成英武少年，弓馬嫻熟、槍法過人，有乃父之風。
這次北伐，邢氏特意向天子請旨，將他帶在身邊任游擊將軍，隨軍歷練。
高元爵握緊腰間佩劍，望著北岸的土地，眼神複雜。
這裡是他父親曾經征戰過的地方。
「母親，「他低聲道，「過了濟寧，再往北就是懷慶府了。當年父親……「
邢氏微微側首，看了兒子一眼，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。
「你父親的事，我日後再提。記住，你現在是神機營的游擊將軍，上陣殺敵，守土復疆，才是你該想的。「
「兒子明白。「高元爵低下頭，聲音微啞，「兒子只是……想親眼看看父親當年戰死的地方。「
邢氏沉默片刻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會有機會的。等收復了山東，咱們就去懷慶。「
她收回目光，重新望向前方。
睢州之變後邢氏強忍悲痛助天子收編高傑舊部，參加衛輝之戰，後來成為皇商代理人，是朱由崧從傀儡到實權的關鍵轉折人物。
鄭森調福建後，她以副統領之職主持神機營日常。
邢氏雖是女子，但治軍沉靜如鐵、賞罰分明、訓練極嚴卻愛兵如子，對火器的追求近乎偏執，每逢戰事必親自檢查每杆銃每門炮，從不假手於人。
邢氏沉靜寡言，輕易不開金口，可那雙眼睛卻如鷹隼般銳利——兩岸動靜盡收眼底，偶爾微微眯起，便是發現異狀的徵兆。
過了徐州之後，運河兩岸的村落便越來越稀疏。北方多年戰亂，田地荒蕪、十室九空，偶爾經過一個村落，也不過是幾間破敗土屋、幾個衣衫襤褸的老農，望著船上飄揚的龍旗，眼中滿是茫然與畏懼。
邢氏收回目光，心中暗嘆。
她雖是女將，卻比誰都清楚——北方的百姓，已經被這八年的戰禍折騰得麻木了。他們不在乎誰坐龍椅，只在乎能不能吃飽飯、能不能不被殺。
王師北伐，不能只靠刀槍，還得讓這些百姓看到，跟著大明有活路。
正思忖間，一艘快船從下游逆流而來，船上立著一名驛卒，手中高舉著山東督都府的令牌。
「報！山東督都凌駉大人、副總兵劉文秀將軍，已率義軍三萬南下接應，前鋒距此不足五十里！「
邢氏目光微微一動。
劉文秀。
她聽過這個名字，現在大西軍四將軍可是非常有名，劉文秀作為其中之一，據說也善用兵，天子將他調往山東協助凌駉，就是早已布好了的局。
「傳令，加速行軍，兩日內在寧陽以北與凌督都會師。「
「遵令！「
～～～
三月十二，寧陽以北，洸水之畔。
神機營與山東義軍，終於會師了。
凌駉策馬立於北岸，身後是三萬餘名義軍將士，衣甲雖雜，卻佇列嚴整、殺氣凜然。前軍明甲亮刃，乃是義軍精銳；後軍則多著布衣，腰間別著長刀或長矛，眼神里透著久經沙場的悍氣。
凌駉身旁，立著一名三十餘歲的將軍，面容清癯、眼神銳利，一身銀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，正是劉文秀。
他弘光三年秋奉旨入魯，這幾年間便幫凌駉整訓義軍，將山東義軍的戰力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。
劉文秀善用奇兵、長途奔襲，在山東丘陵地帶如魚得水，清軍對他恨之入骨，卻又無可奈何。
邢氏翻身下馬，大步走上岸去。身後跟著高元爵，少年昂首挺胸，刻意做出沉穩的樣子，卻掩不住眼底的興奮與緊張。
凌駉與劉文秀也翻身下馬，迎了上來。
看到邢氏身後的高元爵，凌駉目光微微一凝，隨即露出感慨之色。
「這位是……「
「小兒元爵。「邢氏側身讓了讓，「此番隨我北來，在營中任游擊將軍，歷練歷練。「
高元爵上前一步，恭敬行禮。
「晚輩高元爵，見過凌督都、劉將軍。「
凌駉連忙扶住他，上下打量片刻，喟嘆道：「好，好啊！興平伯有後了！瞧這眉眼，與興平伯當年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。「
他與高傑當年都在陝西邊軍當過差，也算有幾分袍澤之誼。如今見了故人之子，心中感慨萬千。
劉文秀也微微頷首：「小將軍英氣逼人，想必日後定能青出於藍。「
高元爵臉微微一紅，卻還是挺直了腰板，朗聲道：「兩位將軍過獎了！晚輩定當奮勇殺敵，不辱父名！「
邢氏看了兒子一眼，目中閃過一絲讚許，隨即收回目光，向凌駉拱手道：
「天子有旨，神機營入魯後暫由我節制，待鄭森將軍從海路抵達後，便由他接掌東路全軍，與凌督都合力攻取山東。「
凌駉眼眶微微泛紅，卻只是一閃而過。他拱手行禮，聲音微啞。
「凌駉，等候王師，六年了。「
六年孤懸敵後、六年忍辱負重、六年日日盼著南邊來人，此刻見了同袍、見了龍旗，千言萬語堵在喉頭，說出來的卻只有這七個字。
旁邊劉文秀也拱手一禮，聲音清朗。
「末將劉文秀，弘光三年秋奉旨入魯協助凌督都。久聞邢夫人治軍嚴明、火器無雙，今日得見，幸何如之。「
邢氏微微頷首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。
「劉將軍善軍事，我也有所耳聞。天子派將軍來山東，果然是一步好棋。「
～～～
兩軍會師後，兵力合計近六萬，神機營三萬精銳，加山東義軍三萬餘人。
中軍大帳中，一幅巨大的山東輿圖鋪在案上，三人圍圖而坐。
凌駉對山東清軍的情況了如指掌。
山東清軍主力是漢軍旗正黃旗一部約三千人，加綠營兵約兩萬，總兵力兩萬三千上下。其中綠營兵大半是從山東本地強征的漢人壯丁，士氣低落、逃亡嚴重，戰力堪憂。
真正能打的，只有那三千漢軍旗和駐守濟南的一千滿洲兵。
「打山東不難。「凌駉在沙盤前指點，語氣篤定，「難的是快。山東距離京畿太近，若不能速戰速決，清廷隨時可從京畿調兵增援。「
邢氏點頭：「所以天子定策是水陸夾擊——水師封鎖渤海，切斷清廷從海上增援山東的通道；我軍從陸路推進，以火器優勢速破城池。「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沙盤上的濟南城。
「神機營此番北上，火器裝備已全面升級。燧發槍不受風雨影響，輪式火炮機動靈活，火龍出水多級火箭可遠距離縱火，迅雷銃、五雷神機可近距連射——濟南城防再固，也擋不住我火器攻勢。「
凌駉目光一亮：「水師也到了？「
「昨日收到水師傳訊，鄭將軍已率艦隊抵達登州外海，不日便可登陸。「邢氏點頭道，「按天子密旨，神機營需即刻開往登州，由鄭森將軍正式接掌統兵大權。「
劉文秀忽然開口，指尖在輿圖上的泰安、濟南之間劃了一道線。
「末將以為，神機營不必全數開往登州。可讓主力沿官道北進，威逼濟南，牽制清軍主力；末將願率本部五千人馬，護送邢夫人前往登州接印，同時策應水師登陸。清軍若敢分兵來攻，正好趁虛破之。「
凌駉眼睛一亮，撫掌道：「好計策！劉將軍善用奇兵，這招聲東擊西，正好打清軍一個措手不及。「
邢氏略一思忖，點頭道：「可行。就按劉將軍說的辦——神機營主力明日拔營北上，佯攻濟南方向；我與劉將軍率五千輕騎往東，去登州會鄭森將軍。「
凌駉緩緩點頭，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。
「好。六年了，終於等到這一仗。「
～～～
渤海海面，登州外海。
三月十五，清晨。
鄭森率大明水師主力一百餘艘戰船，浩浩蕩蕩停泊在登州外海。
艦隊以三艘三層炮艦為核心，輔以二十餘艘雙層福船、十餘艘蒼山船與快艇，火力配置遠超清廷水師。
清廷在北方幾乎沒有像樣的水軍，渤海之上，大明水師便是不折不扣的海上霸主。
鄭森立於旗艦「鎮海「號船樓之上，目光掃過灰濛濛的海面，最終落在遠方的登州城輪廓上。
他離開神機營已經三年了。
弘光四年，天子一道旨意將他調往福建，整合東南水師、收復台灣、經略海疆。三年間，他從一個京營將領成長為獨當一面的水師提督，練出了一支橫行東海的強大艦隊。
可他心中，始終記著那支他一手打造的神機營。
「將軍，登州府派人來了。「親衛低聲稟報，「邢夫人的信使也到了，說神機營前鋒今日可抵登州城下。「
鄭森收回目光，聲音沉穩。
「傳令，水師主力封鎖大沽口至登州一線海域，所有進出船隻一律扣押。發現清廷糧船，就地焚毀。「
「是！「
「另外，傳令各營陸戰隊員準備登岸。今日，本將要在登州城外接神機營。「
「遵令！「
令旗翻飛，各船依次變陣，如同一張巨大的網，向渤海兩岸鋪開。清廷的漕運命脈，從這一刻起，被南明水師一刀切斷。
而鄭森，則換了一身正式的麒麟服，手捧天子御賜的神機營統領金印，在兩百名精銳親衛的簇擁下，乘小舟向登州城駛去。
——
三月十五，午後。
登州城南門。
邢氏與劉文秀率五千輕騎抵達登州時，鄭森已在城外立營。高元爵跟在母親身後，好奇地打量著這支傳說中的大明水師。
聽到馬蹄聲，鄭森大步走出營門，身後跟著一眾水師將領。
遠遠望見邢氏，鄭森朗聲笑道：「邢夫人，別來無恙！「
邢氏翻身下馬，拱手一禮，神色依舊平靜。
「鄭將軍。三年不見，將軍水師縱橫東海，名震天下。「
「夫人說笑了。「鄭森搖頭，「若無夫人這位財神在，我哪能安心在福建練水師？「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故人重逢的暖意。
當年三大營初建，鄭森為神機營統領，各種軍需物資幾乎都是天子親自拍板，邢氏掌皇家私庫，參與錢糧軍需，硬生生把神機營練成了大明最精銳的火器部隊。
鄭森的目光落在邢氏身後的高元爵身上，微微一愣，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。
「這位是……元爵？「
高元爵上前一步，恭敬行禮：「晚輩高元爵，見過鄭將軍。「
鄭森連忙扶住他，上下打量一番，感慨道：「一晃七年不見。當年我見到你時，你還只是個半大孩子，如今都長成英武少年了。興平伯若泉下有知，定會欣慰。「
高元爵挺直腰板，認真道：「晚輩此番隨母親北來，定要親手殺韃子，為父親報仇！「
鄭森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沉聲道：「好！有志氣！此番北伐，有的是你建功立業的機會。「
旁邊劉文秀上前一步，拱手行禮。
「末將劉文秀，見過鄭將軍。「
鄭森收回目光，看向劉文秀，微微頷首：「鄭某對劉將軍早有耳聞。天子派將軍來山東，果然是知人善任。「
三人說笑片刻，邢氏正色道：「鄭將軍，天子有旨，神機營入魯後，便由將軍接掌統兵大權。請將軍接印。「
說罷，她從懷中取出一隻銅匣，開啟后里面是一枚沉甸甸的金印，正是神機營統領印信。
鄭森也收起笑容，整肅衣冠，雙手接過金印。
「臣，鄭森，領旨謝恩！「
他將金印高舉過頂，面向南京方向躬身一拜。
起身後，他轉身面向圍攏過來的神機營將領與水師將領，聲音洪亮如鍾。
「本將奉天子詔令，統領神機營與東路水師，協同山東督都凌駉、副帥劉文秀，共取山東！「
「驅除韃虜，收復河山！「
眾將齊聲怒吼，聲震雲霄。
～～～
北京，經略大臣行轅。
三月中旬的燕京，依然寒風凜冽，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著一層薄灰。
洪承疇坐在書房之中，面前攤開的不是兵書戰策，而是一堆從山東前線快馬送來的軍報和幾件繳獲的南明軍用品。
數日前，一支清軍巡邏隊在山東與南明斥候遭遇，擊殺兩名斥候後繳獲了隨身裝備。
洪承疇一件一件地拿起來看。
第一件，一隻銅製水壺。
壺身打磨得極為光滑，做工精良，壺口以軟木塞密封，外裹蠟層防水。洪承疇拔開壺塞，湊近聞了聞——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他皺眉，試探著倒出一小口，含在嘴裡。
甜的。
是糖水。
洪承疇怔住了。
糖，在北方是什麼價？一兩白糖值半兩銀子，尋常百姓一年到頭連糖渣都見不著。而南明的斥候——不過是最基層的偵察兵——隨身攜帶的銅壺裡，裝的竟然是摻了白糖的糖水。
他放下銅壺，拿起第二件——一隻巴掌大的牛皮小囊。
囊口以繩扣紮緊，開啟之後，裡面是一蓬褐黃色的細粉。洪承疇捻起一點放在舌尖——咸鮮，有肉味，細膩如塵。
「這是什麼？「
身旁的幕僚湊過來看了看，搖頭表示不知。
洪承疇將細粉放入碗中，沖入熱水，攪拌均勻。碗中立刻浮起一層濃稠的肉湯，香氣撲鼻。
肉鬆粉。
以精肉反覆翻炒、研磨成粉，吃時以熱水沖泡便可，一小囊足夠一人一日口糧。
洪承疇端著那碗肉湯，手微微發抖。
他緩緩坐回椅中，將銅壺和牛皮囊並排放在桌上，盯著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始笑。
不是開心的笑，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苦笑、慘笑、無可奈何的笑。
「糖水……肉鬆粉……「他喃喃自語，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「連斥候都有糖水喝、有肉鬆粉吃……朱由崧，你到底把南明養成了什麼樣的軍隊？「
他轉頭看向窗外，北京城灰濛濛的天際線，枯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
北方的慘狀，沒有人比他更清楚。
入關八年，清廷在北方橫徵暴斂、圈地占地，八旗圈田將無數百姓從祖輩耕種的土地上驅趕出去，良田變牧場、村莊變馬場。加之連年用兵、賦稅沉重，山東、河南、直隸大片土地荒蕪，百姓流離失所、餓殍遍野。
綠營兵更慘。這些被強征入伍的漢人壯丁，軍餉常年拖欠，口糧僅夠勉強活命，冬天連棉衣都發不齊，凍死在營中的事年年都有。不少綠營兵的家屬，靠在城外挖野菜、啃樹皮過冬。
漢軍旗也好不到哪裡去。表面上掛著旗人名號，實際上在八旗體系里是最末等的存在，好的糧餉先緊著滿洲八旗，輪到漢軍旗時已是殘羹冷炙。駐防山東的漢軍旗兵丁，半數以上面黃肌瘦、衣甲破舊，有些人連刀都快舉不動了。
而南明呢？
連斥候都有糖水喝、有肉鬆粉吃。
這不是幾斤糖、幾斤肉鬆粉的事——這是兩國國力的差距，是兩支軍隊後勤體系的差距，是兩種治國方略的差距。
朱由崧從登基起便狠抓財政、整頓稅賦、發展海貿、改革軍制，六年下來，南明國庫充盈、糧餉充足，連最基層計程車兵都能享受糖水和速食口糧的後勤保障。
而清廷呢？圈地養馬、橫徵暴斂、殺伐不斷，北方經濟早已千瘡百孔，國庫年年入不敷出，連正規軍的軍餉都發不齊，更遑論後勤保障。
一隻銅壺、一囊肉鬆粉——這就是兩國之間的天壤之別。
洪承疇將碗中的肉湯一飲而盡，放下碗，閉上了眼睛。
良久，他睜開眼，提筆寫下一封密疏。
疏中只有兩句話——
「南明軍備之精、後勤之豐，遠超臣此前推演。此戰非兵力可決，乃國力之爭。我朝若不能速戰速決，拖入持久，必敗無疑。「
他將密疏封好，交給心腹幕僚，命其快馬送入宮中。
然後他獨自坐在書房裡，看著桌上那隻銅壺和牛皮囊，久久無言。
窗外北風呼嘯，捲起簷角殘雪，紛紛揚揚。
北京城裡，街巷蕭索，行人稀落，寒衣不足的百姓縮在牆角瑟瑟發抖。
而千里之外的南明，軍隊有糖水喝、有肉鬆粉吃、有火器操練、有糧餉足額發放。
洪承疇閉上眼，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他不願承認、卻無法迴避的念頭——
這場戰爭，從一開始就不是公平的。
朱由崧用六年的時間，把南明打造成了一台精密高效的戰爭機器；而清廷用八年的時間，把北方啃成了一塊越來越薄的干骨頭。
機器碾骨頭，只是時間問題。
可他洪承疇，已經是這台機器對面，最孤獨的那個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