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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5章 北伐晉地,舊敵同袍

2026-10-20 03:09:12 作者: 冰點溫情

  李定國大軍順利攻下蒲州,當即傳令全軍入城休整一日,養精蓄銳,待來日整軍北上,直指平陽堅城。

  硝煙未散的蒲州城外,大軍緩緩入城。

  賀珍與武大定並騎行在隊伍後側,一身征甲染著淺淺血痕。

  賀珍面色沉冷,雙目平視前路,從頭到尾,對城頭坐鎮排程的李定國視若不見,周身凝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凜冽疏離。

  武大定數次想開口說些什麼,緩和二人之間僵硬的氣氛,可每次瞥見賀珍緊繃冷厲的側臉,話到嘴邊便盡數咽回,只能默默策馬隨行,不敢多言。

  夾在一眾文武之間的張煌言,餘光悄悄掃過賀珍毫無波瀾的臉龐,心底悄然一嘆。

  這二人的舊怨,旁人或許模糊不清,他卻是歷歷在目、知之甚詳。

  崇禎十七年冬,張獻忠遣李定國統領三萬大西軍精銳猛攻漢中,聲勢滔天。彼時賀珍麾下僅有三千孤軍,卻悍然於褒城設伏,以寡擊眾,一戰大破大西主力,生擒大西虎威將軍張能第,一戰成名。

  順治二年六月,賀珍再度領兵入川,又是以少勝多,硬生生擊潰張獻忠三萬大軍。

  那兩場驚天血戰,打得李定國所部折損過半,大西軍元氣大傷,足足數年都未能緩過勁來。賀珍也憑此兩役威震川陝,成了大西全軍上下最為忌憚、也最為敬佩的頭號勁敵。

  倏忽七年光陰彈指而過,天下局勢早已天翻地覆。

  梟雄張獻忠兵敗身死,孫可望、李定國率大西餘部盡數歸明。昔日與南明勢不兩立、殺伐不休的大西勢力,如今已然歸入弘光朝廷麾下。孫可望坐鎮雲南,穩固南疆;李定國深得天子賞識信任,拜為大帥,坐鎮一方、節制大軍,是如今北伐西路軍的絕對主將。

  當年沙場之上不死不休、以命相搏的死敵,如今同殿稱臣、同軍北伐,成了並肩作戰的同僚。

  世事變遷,滄海桑田,莫過於此。

  可七年血戰積下的讎隙,刀兵相向、血染征袍的舊日糾葛,又豈是改換一面旗號、同歸一朝便能輕易抹平的?

  大軍入城,塵埃漸定。

  賀珍抬手,隨意拭去臉頰殘留的血污,方才緊繃的面色稍稍舒展,粗豪的臉上綻開一抹實打實的暢快笑意。他抬步上前,看向身前的李定國,聲線洪亮坦蕩:「大將軍!俺們商洛山出來的弟兄,打了這麼多年硬仗惡仗,今日拿下蒲州這一戰,是打得最痛快、最盡興的一次!」

  話雖恭賀戰功,他的語調卻異常平淡,無半分下級對主帥的刻意恭謹,也無同袍同僚的熟絡熱絡,平直得像是例行公事般匯報軍情。

  唯有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條、僵硬緊繃的側臉,徹底泄露了他心底的心思——依舊放不下舊日心結,骨子裡帶著不願向昔日仇敵屈和的矜持與執拗。

  李定國眸光微凝,穩穩落於賀珍冷峻倔強的面龐之上。

  四目隔空相接的剎那,周遭殘存的戰地晚風驟然凝滯,無形的張力悄然瀰漫在二人之間,壓得周遭將士都不敢妄動。

  張煌言心頭猛地一緊,生怕二人積壓七年的舊怨當眾爆發、將帥失和,當即便要上前開口打圓場、調和僵局。

  未曾想,李定國率先收回深邃目光,語氣淡然沉穩,落落大方,字字有度:「賀將軍所部悍勇過人,此戰立功良多。明日北上平陽,便由你部為先鋒,開路破敵。」

  賀珍聞言微微拱手,禮數周全卻依舊疏離,不卑不亢道一聲「遵命」,便徑直勒馬退至一旁,自始至終,再未多看李定國一眼。

  張煌言暗自鬆了一口大氣,連忙策馬湊近李定國身側,低聲勸道:「李將軍,賀珍此人秉性剛硬耿直,絕非不識大體、因私廢公之輩,只是昔日沙場舊怨太深,心結一時難消,還望將軍海涵。」

  「本將知曉。」

  李定國輕聲打斷他的話,目光望向遠方蒼茫綿延的晉地山原,遼闊眼底無半分戾氣、無半分芥蒂,平靜得不起絲毫波瀾,「當年褒城一戰,他臨陣決斷、用兵凌厲,打得確實漂亮。」

  張煌言一時語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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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本想細細為賀珍周旋幾句,化解二人隔閡,可李定國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讚許,實在太過耐人尋味。

  他竟完全分辨不出,這究竟是純粹對敵手戰術的沙場敬佩,是放下過往恩怨的釋然,還是暗藏心底、難以言說的複雜心緒。

  「李將軍……」


  「張巡撫。」

  李定國倏然轉頭看他,一雙眼眸深沉如古井,澄澈坦蕩,沉穩開口,「當年,我們各為其主,是沙場寇敵;今日,同歸大明,共驅韃虜,是家國同袍。公私輕重,本將分得清清楚楚。」

  張煌言看著他坦然無私的神色,心中所有顧慮盡數消散,張了張嘴,最終徹底放下心來,不再多言。

  一句公私分明,道盡大將胸襟。

  千里北伐、收復山河的滔天戰事,落在李定國口中,舉重若輕,從容篤定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日休整轉瞬而過,蒲州城內硝煙未散盡,戰地秋風依舊蕭瑟。

  李定國再度看向賀珍時,眼底無半分笑意,只盛著一層極為複雜深沉的情愫。

  那是對頂尖對手的由衷敬重,是對昔日死敵的默然認可,更是對亂世無常、恩怨翻篇的萬般感慨。

  「你的部下,悍勇善戰,攻堅破城,打得極好。」

  李定國緩緩開口,稍作停頓,字字清晰、坦然直白,再度提及陳年舊戰:「當年褒城一戰,賀將軍的用兵之法,同樣漂亮。」

  話音落地,賀珍臉上方才暢快爽朗的笑容,驟然徹底僵住。

  周遭空氣再度凝滯,七年舊怨與今日坦蕩胸襟無聲碰撞,無聲無息,卻比金戈交鋒更讓人心緒翻湧。

  一旁的武大定瞬間瞪大雙眼,滿臉錯愕,下意識便要開口說話,卻被賀珍驟然掃來的一道凌厲眼神當場制止,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,噤聲不語。

  賀珍定定凝視李定國片刻。

  心底積壓整整七年的鬱結、忌憚、隔閡與芥蒂,在對方坦蕩磊落、不藏不掖的目光中,悄然一寸寸鬆動。

  良久,他忽然仰頭放聲大笑,笑聲爽朗洪亮,迴蕩在整座蒲州城內,卻又隱隱藏著一絲亂世相逢、恩怨難斷的澀然。

  「大將軍好記性!」

  賀珍收住笑聲,神色徹底舒展坦蕩,粗聲卻鄭重說道,「褒城之戰那年,俺是大順將領,你是大西主將,你我各為其主,是不死不休的死敵!誰能料到短短數年光陰,天下傾覆,胡虜亂華,昔日死敵,今朝同袍,這世道變遷,當真是有趣得很!」

  他抬手鄭重抱拳,徹底褪去了所有彆扭、執拗與矜持,語氣鏗鏘有力,擲地有聲:「正如大將軍所言!舊事皆是過往雲煙,眼下北伐驅虜、收復中原、匡扶大明,才是頭等天大的事!過往私怨舊帳,俺賀珍沒半分閒工夫糾結!自此往後,軍中只論家國大義,不論昔日私仇!」

  李定國微微頷首,深邃眼底掠過一抹極淡、卻無比真切的認可之色。

  一旁靜靜靜觀全程的張煌言,心底懸了許久的那塊大石,終於徹底落地。

  今日二人相對,沒有江湖兒女瀟灑豁達的一笑泯恩仇,卻遠比尋常的和解更動人、更真實。

  昔日各為其主,沙場血戰、生死相搏,我坦然承認你的鋒芒、敬佩你的本事;如今共扶漢室、共驅韃虜,我放下陳年私怨,認你為大明忠臣、沙場同袍。

  不刻意親厚,不耿耿記仇,各自守住舊日底線,同心恪守家國大義。

  這,便是亂世沉浮之中,最真實的人心,也是大明鐵血武將最坦蕩磊落的風骨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與此同時,千里之外,南陽。

  大明五軍營三萬精銳勁旅,自襄陽北上橫穿商州險道,一路行軍順遂,無攔無阻,盡數入駐南陽腹地。

  都督僉事李本深端坐戰馬之上,目光遠眺前方開闊平坦的南陽盆地,神色沉穩從容,一身將帥氣度凝而不發。

  此前天子親下旨意,命五軍營先行北上,策應中路大軍黃河渡河之戰。待閻應元部順利渡過黃河、穩固北岸灘頭陣地之後,五軍營再揮師北上入晉,歸入李定國麾下節制,協同西路大軍合圍山西清軍,配合北伐大局。

  如今中路軍已然在孟津順利渡河、搶占白坡灘頭,站穩腳跟,五軍營的側翼策應任務已然算是完成。

  下一步,便是全軍入晉,合圍平陽,夾擊清軍主力。

  李本深目光微微一凜,沉聲傳下軍令:「全軍轉向西北,經內鄉、淅川,入陝西商南,出武關,直插山西垣曲!」

  軍令清晰嚴明,條理分明,三萬大軍即刻調轉方向,整隊開拔。

  身側,副都督李成棟並馬而行,那張縱橫交錯著刀疤的剛毅老臉上,此刻寫滿了按捺不住的煩躁與憋屈。


  「娘的!又是繞路鑽山溝!」

  李成棟粗聲咒罵一聲,滿心鬱悶,「老子堂堂五軍營副都督,千里迢迢北上行軍,一路儘是深山險道、崎嶇小路,連一場像樣的硬仗都撈不著打!實在憋屈!」

  李本深無奈看了他一眼,溫聲勸解:「李叔,陛下的北伐方略,講究多路協同、步步為營、穩紮穩打,絕不貪功冒進、孤軍深入。一切皆是為全域性大勝考量,還請稍安勿躁。」

  「老子道理都懂!」

  李成棟悶哼一聲,渾身筋骨都透著一股閒不住的躁意,「就是手癢得厲害!在襄陽蟄伏休整數年,久不經大戰,一身殺伐本事都快生鏽了!」

  緊隨二人身後,二十五歲的參將李元胤靜靜聽著父親的抱怨,白淨儒雅的眉眼間,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
  李元胤生得斯文俊秀、眉目儒雅,一身書卷氣極重,若非身披凜冽寒甲、腰懸鋒利長刀,任誰初見,都會以為他是伏案苦讀的文臣墨客,絕想不到他是沙場拼殺的武將。

  可他年少從軍,常年追隨父親轉戰南北,遍歷無數惡仗血戰,早已褪去少年青澀。如今心性沉穩、謀略過人、膽識卓絕,已是不折不扣的一流戰將。

  他輕聲開口寬慰:「父親不必心急,山西大戰近在眼前,有的是硬仗惡仗等著我們。」

  「如今李定國將軍已然攻克蒲州,打通晉南門戶,清廷必然緊急抽調各處兵馬增援平陽。我軍從側翼切入垣曲,正好直插清軍後方,截斷其糧草補給與退路。屆時前後夾擊、腹背合圍,大戰徹底鋪開,父親想要清閒,都沒有機會。」

  聞言,李成棟渾濁的雙眼瞬間驟然一亮,滿身煩躁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戰意。

  「截糧道、抄後路、斷敵根基?這可是老子的老本行!」

  他精神大振,豪氣沖霄,朗聲笑道,「當年跟著高帥征戰河南,剿流寇、破強敵,老子最擅長的就是迂迴敵後、釜底抽薪!這垣曲一戰,正是老子的拿手好戲!」

  李本深見狀,無奈搖頭失笑,並未多言。

  李成棟性情暴烈粗獷、耐性不足,看似魯莽,卻絕非無腦莽夫。

  數十年沙場征戰,他最精通的便是迂迴偷襲、敵後穿插、截斷糧道、奇襲後路,是軍中頂尖的突襲戰將。此番朝廷的側翼部署,恰好完美對上了他的長處。

  南陽短暫休整完畢,三萬五軍營將士盡數拔營啟程,甲葉鏗鏘、旌旗浩蕩,向著西北方向疾馳進發,直撲山西垣曲。

  至此,南明北伐西路戰線全線鋪開,晉地合圍大勢已成,驅逐韃虜、收復山河的復國大戰,正式全面拉開帷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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