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七年,三月初九。
潼關。
天下第一雄關,扼秦嶺、鎖黃河,東望中原、西守關中,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。
如今,這座千年雄關成了南明北伐西路軍的起點。
李定國率西路軍兩萬精銳為前鋒,自西安東出潼關,沿黃河南岸東進,兵鋒直指蒲州。
——黃河在蒲州拐彎之處,河面驟然收窄,正是渡河入山西的最佳渡口。
而五軍營三萬將士,則在李本深率領下,從襄陽北上走商州、出武關,繞道南陽,從側翼策應中路軍渡河之後,再北上入山西歸建。
三月初九清晨,潼關城門大開,兩萬西路軍魚貫而出。
李定國騎在一匹高大的青驄馬上,全身黑甲,面色沉毅如鐵。他不愛穿大紅大紫的錦袍,也不喜排場儀仗,常年一身鐵甲、一柄長刀,像個最普通的前線老卒。
可他身後的兩萬將士,沒有一個敢小看這個「普通老卒「。
李定國早年隨張獻忠轉戰天下,後來歸附大明,弘光五年被天子拜為大將,從漢中出兵收復關中、鎮守西安,至今已是第三個年頭。
從大西軍四將軍到大明西路主將,他打過的硬仗比在場任何人都多。
出潼關後,大軍沿黃河南岸急行軍,日行六十里,三日之內必須抵達蒲州渡口。
李定國策馬行在隊伍中段,身旁跟著一眾隨徵文武。
陝西巡撫張煌言策馬行在李定國左側,一襲青衫外罩棉甲,面容清癯,頷下短須修剪得一絲不苟。
張煌言雖是文官出身,卻不是那種只會坐衙審案的讀書人,這幾年在陝西整頓民政、籌措糧餉,同時暗中聯絡北方各省的抗清義軍,將散落在陝西、山西、河南交界處的各路義軍逐步納入朝廷麾下。
賀珍和武大定便是其中最得力的兩支。
賀珍原是大順軍舊部,李自成被清軍趕出西北後迫不得已降清,但受到孟喬芳的打壓,最後在漢中起義反清,一度兩次打到西安城下,可惜均以失敗告終,最後帶著殘部退入商洛山中苦苦支撐,直到張煌言派人聯絡,才重新打出大明旗號。
賀珍此人善打山地游擊,麾下兵馬雖少,卻個個是翻山越嶺的好手,在商洛山中如魚得水,清軍幾次進剿都拿他沒辦法。
武大定則是關中本地豪傑,原是明軍守備,滿清入關後不肯剃髮降清,帶著兩千餘人在隴山一帶據險自守,與賀珍互為犄角。此人擅長守城,且有幾分蠻勇,清軍曾三次圍攻他的山寨,三次都被他打退。
如今賀珍所部三千、武大定所部兩千,共計五千義軍,已被張煌言編入西路軍序列,充作前導先鋒和嚮導。
這些人在陝西、山西交界處摸爬滾打了數年,對當地的山川道路比任何人都熟。
「張巡撫,「李定國忽然開口,目光看向前方蒼莽的山原,「芮城渡口,你的人確認過了?「
張煌言點頭:「賀珍上月親自派人探過,渡口僅有綠營百戶駐防,不足百人,多為老弱。對岸沿中條山北麓有小道可通蒲州側後,賀珍的人走過,三日內可至。「
「好。「李定國面色不動,只是微微頷首。
張煌言看了他一眼,心中暗暗感慨。天子當年親赴四川拉攏大西四將軍,許多朝臣並不看好,覺得流賊出身不可信。可這些年下來,李定國收復關中、鎮守西安,忠心耿耿從無二意,倒是那些出身清流的文臣武將,暗中通敵賣國者不在少數。
人心,從來不看出身。
——
三月初十,夜。
大軍在閿鄉紮營休整。
李定國獨自坐在中軍帳中,面前的輿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山西清軍的布防方位。
山西清軍主將是滿洲正紅旗梅勒額真額色伊,麾下正紅旗甲兵約五千、漢軍旗約八千、綠營兵約一萬,總兵力兩萬三千上下。
看似不少,可李定國一眼便看出了問題。
「額色伊是個庸才。「他對著輿圖自言自語,手指點在蒲州方向,「他把主力擺在蒲州正面,以為我會強渡黃河硬攻。可山西表里山河,太行八徑天險縱橫,我若強攻蒲州,他會據河死守,以逸待勞,我軍傷亡必大。「
「可若我根本不走蒲州呢?「
他手指沿輿圖向南一划,停在風陵渡以南、黃河南岸一處不起眼的小渡口芮城渡。
此處河面雖窄,渡口極小,對岸僅有一個綠營百戶駐防,不足百人。可從此處渡河後,沿中條山北麓小道西進,三日便可繞至蒲州側後,直插清軍腹背。
「兵法云:出其不意,攻其不備。「李定國嘴角微微上揚,「額色伊守得住蒲州正面,守不住他的後背。「
~~~
三月十二,夜。
蒲州正面,南明西路軍主力大張旗鼓,火把連綿數里,戰鼓擂動、號角齊鳴,擺出強渡架勢,與蒲州守軍隔河對峙。
與此同時,李定國親率五千精銳,趁夜秘密南下,從芮城渡口悄然渡河。
渡河過程順利得近乎不真實,芮城渡口的綠營百戶和他手下那幾十號老弱殘兵,在看見南明戰船的那一刻便棄甲而逃,連渡口都沒燒。
賀珍帶著他的人充作嚮導走在最前面,這些商洛山里鑽出來的漢子,走起夜路來比貓還輕,五千精銳跟著他們沿中條山北麓急行軍,避開官道、走山間小徑,日夜兼程向蒲州側後穿插。
武大定則率所部兩千人留守芮城渡口,守住退路,同時接應後續輜重。
~~~
三月十五,辰時。
蒲州城北,清軍大營。
額色伊正在中軍帳中召集眾將議事,帳外忽然傳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。
他猛然站起,還未來得及開口,一名甲喇章京跌跌撞撞沖入帳中,面色煞白——
「大人!明軍從北面殺過來了!「
「北面?!「額色伊瞪大眼睛,「北面哪來的明軍?!南明主力不是在河對岸——「
話未說完,帳外又一聲驚雷般的稟報,
「南面!河對岸明軍開始渡河了!「
額色伊瞬間面如死灰。
腹背受敵。
前有黃河天險對面的南明主力強渡,後有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南明奇兵直插背心——他兩萬三千人的防線,在一刻之間被從中間劈成了兩半。
「怎……怎麼會……南明從北面來的兵,是從哪裡渡的河?「
沒有人能回答他。
李定國不會給他思考的時間。
五千精銳從北面如尖刀般切入清軍側後,火銃齊射、長槍衝鋒,將猝不及防的清軍後營攪得天翻地覆。
賀珍的三千人更是如魚得水,這些在商洛山中打了數年游擊的老兵,最擅長的便是穿插分割、攪亂敵軍陣型,此刻沖入清軍大營,如入無人之境。
與此同時,正面兩萬多明軍主力開始強渡黃河,船載佛郎機炮轟擊北岸防線,步卒踏水衝鋒、搶灘登岸。
張煌言親自在岸邊督戰,指揮義軍民夫搭建浮橋、運送輜重。
額色伊倉促應戰,腹背受敵之下軍心大亂,正紅旗甲兵尚能勉強列陣,可漢軍旗和綠營兵早已嚇得魂飛魄散,成建制地潰散、投降。
不到兩個時辰,蒲州防線全面崩潰。
額色伊率殘部兩千餘騎突圍北逃,一路丟盔棄甲、狼狽不堪。
李定國策馬立於蒲州城下,望著這座黃河東岸的重鎮,面色依舊平靜如水,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蒲州拿下,山西南部門戶洞開。
可這只是開始。
山西表里山河,從蒲州到太原,還有千里之遙、數座堅城、無數險關。額色伊殘部會退守平陽府,與太原方向的清軍合兵,沿途各州縣綠營也會據城死守。
硬仗,還在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