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陽城內，清軍大營。
額色伊面色鐵青地坐在中軍帳中，面前的案上擺著兩份軍報，一份是從太原送來的，一份是從京師轉來的。
太原的軍報說援兵已在路上，但最多只能抽調三千人，太原守備同樣空虛，不敢多調。
京師的軍報更讓人絕望，朝廷調科爾沁蒙古從北面進攻歸化城，牽制南明北路；同時命大同總兵孟喬芳率兵南下增援平陽——但孟喬芳至今未動。
「孟喬芳那個老狐狸！「額色伊一拳砸在案上，「朝廷調他南下，他竟然敢抗命？！「
一名包衣奴才小心翼翼地說：「大人，孟喬芳接掌大同才一年多，漢軍旗出身，本就不太受朝廷信任。何況李來亨在歸化城虎視眈眈，他不敢輕易離開大同……「
「李來亨！「額色伊咬牙切齒，「這個闖賊餘孽，占了歸化城還不算，還要牽制我大清多少兵力！「
他意識到一個問題，南明北伐，不僅僅是三路出兵那麼簡單。
中路閻應元取懷慶，西路李定國圍平陽，東路凌駉逼濟南，這是明面上的三路。可暗地裡，還有一支力量懸在他們頭頂，歸化城的李來亨。
李來亨不打，他們就得在大同、宣府方向留兵防備；李來亨一打，大同、宣府全線告急。
歸化城的李來亨讓清軍進退兩難。
額色伊忽然覺得，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李定國，而是一張大網——從南到北、從東到西，南明的所有力量都在這張網裡，而他只是網中的一條魚。
～～～
四月二十五。
西安府，巡撫衙門。
高斗樞的密查有了結果。
錦衣衛的人在渭南驛的公文抄件中，找出了七份用山西麻紙異常的公文。
時間跨度從二月底到四月初，內容涉及糧草調撥、驛站換馬、民夫徵調等後勤資訊。
這些公文都是偽造的。
高斗樞將七份公文鋪在案上，逐字逐句比對。偽造水平很高，格式、印章、行文風格幾乎無可挑剔，唯一的破綻就是紙張。
「這些公文是從哪來的？「他問錦衣衛的人。
「回大人，七份公文全部是透過正常驛站中轉進入西安的，發函方標註的是'兵部陝西清吏司'，蓋的印章也對得上。但臣等已向兵部核實，兵部從未發出過這七份公文。「
「也就是說，「高斗樞緩緩說道，「有人在驛站中插了假公文。「
「是。而且臣等追查發現，這七份公文的傳遞路線有一個共同特點，全部經過華陰驛。「
華陰驛。
高斗樞的眼睛微微眯起。華陰驛位於西安與潼關之間，是從關中通往前線的必經驛站。如果有人在華陰驛做手腳，等於掐住了整個糧道的資訊咽喉。
偽造的糧草調撥令可以讓糧車改道，偽造的民夫徵調令可以抽空運力，偽造的驛站換馬令可以製造運輸延誤……
不必燒糧倉，不必殺運糧官，只要在公文上做手腳，就能讓整個後勤體系癱瘓。
「華陰驛驛丞是誰？「
「一個叫孫德茂的，河南人，弘光三年入職。履歷看似清白，但臣等查到他在入職前曾在山西運城住過兩年。「
高斗樞沉默了很久，運城距蒲州不過百里。
「不要打草驚蛇。「他終於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「孫德茂背後還有人，抓了他，下一個還會來。我要的不是一條魚，是整張網。「
「從今日起，華陰驛所有進出公文，一律抄送錦衣衛備份，凡與兵部原件不符的，暫不聲張，記錄在案。同時……「
他頓了頓，目光變得幽深。
「告訴孫德茂，讓他繼續做他的事。老夫要知道，他背後的人是誰、指令從哪來、情報送到哪去。「
錦衣衛的人領命而去。
高斗樞獨自坐在後堂，面前攤開的不再是帳冊，而是一張陝西全境的驛道圖。
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每一條驛路、每一個驛站、每一處糧台——這是他三年心血織就的後勤網路，也是南明北伐西路軍賴以生存的生命線。
而這條生命線上，已經生了蛀蟲。
他提筆在驛道圖上華陰驛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，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——
「以靜制動，待其自露。「
——
同日，平陽前線。
李定國收到了一個意外的訊息。
一隊從平陽城中縋城而降的綠營兵，帶來了一個重要情報——城中存糧並非如先前估算的四十日，而是只有二十五日。
「城中糧倉分兩處，一處在城南官倉，一處在城北軍倉。「降兵供述道，「官倉的糧是滿的，但那是做樣子給人看的，其實裡面大半是沙土摻糠，表面鋪一層糧食。真正能吃的糧都在軍倉，可軍倉也不多了。額色伊每日減半發糧，綠營兵一天只吃一頓稀粥，漢軍旗兩頓，正紅旗甲兵三餐。「
李定國聽罷，面色不動，只是微微頷首。
張煌言在一旁冷聲道：「清軍內部已經分了三六九等，滿洲人吃三餐、漢軍旗吃兩頓、綠營兵喝稀粥，這種軍隊還能撐多久？「
李定國搖頭：「不可輕敵。額色伊雖然平庸，但正紅旗那三千甲兵不是紙糊的。他們吃三餐，就是要死守。綠營兵餓著肚子守城，不是因為他們忠心，是因為出城投降會被漢軍旗射殺，額色伊把綠營兵看得很死。「
「那將軍打算如何……「
「繼續圍。「李定國目光沉穩，「二十五天。二十五天之後，額色伊要麼突圍，要麼城內譁變。不管哪一種，都比我們硬攻划算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傳令賀珍，讓他的人在平陽以北加緊活動，把清軍從太原方向運糧的路徹底掐斷。額色伊等不到援兵的糧，他比我們更急。「
張煌言領命，心中暗暗嘆服。
李定國打仗，從不是最猛的那一個，卻永遠是最沉得住氣的那一個。他可以圍城一個月、兩個月，一直等到敵人自己崩潰——這種耐心，比任何勇猛都可怕。
——
五月初三。
南京皇城，御書房。
朱由崧收到了兩份奏報。
一份來自平陽前線，李定國奏報圍城進展，言辭簡練、條理清晰，末尾附了一句：「西路軍糧草充裕，士氣正盛，唯平陽城防堅固，急切難下，臣擬圍困至糧盡，再行總攻。「
另一份來自西安，是高斗樞的密信。
信中沒有提軍事，只說了後勤和細作的事。渭南糧台差額、華陰驛假公文、孫德茂可疑，末尾同樣附了一句：
「老夫已布網，待魚入瓮。陛下勿憂。「
朱由崧將兩份奏報並排放在御案上，目光在「糧草充裕「和「渭南糧台差額「之間來回掃視。
「糧草充裕「是李定國的判斷，他在前線，看到的糧草確實夠用。
渭南糧台差額是高斗樞的發現，他在後方，看到的是糧道上的隱患。
兩者並不矛盾。糧草目前夠用，是因為隱患尚未爆發；一旦細作動手、糧道癱瘓，「糧草充裕「就會在一夜之間變成「彈盡糧絕「。
「高斗樞……「朱由崧低聲念出這個名字，嘴角微微動了動。
高斗樞這個人，朝臣們說他迂腐、說他只會在帳冊里鑽牛角尖、說堂堂布政使整日查倉點糧不成體統。
可此刻，正是這個「迂腐「的老頭，在後方守住了西路軍的命脈。
「傳令陳明遇，「朱由崧對身邊的內侍說，「讓他配合高斗樞，查清華陰驛的細作網路，另外………「
他沉吟片刻。
「告訴高斗樞，細作的事，他全權處置，不必事事請旨，朕信他。「
——
五月初八。
端午。
高斗樞在巡撫衙門後堂獨坐，面前擺著一碗雄黃酒，他卻沒有喝。
他在等，錦衣衛的人今日應該會有回報。
孫德茂昨晚又轉發了一份可疑公文，這次的內容更加敏感，兵部調令，命渭南糧台將五月分糧草全部轉送商州方向，理由是「五軍營入晉後需從商州方向轉運「。
這份公文同樣是偽造的。
而這次，高斗樞已經布好了網，他沒有阻止這份公文傳遞，而是暗中做了兩件事：一是讓渭南糧台照常向蒲州方向發糧，假裝收到了公文但尚未執行；二是讓錦衣衛的人跟蹤孫德茂的一切對外聯絡，看他把情報送給誰。
申時，錦衣衛的人回報。
「大人，孫德茂今日午時在華陰驛後院與一人碰頭，那人是個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，從潼關方向來。兩人交談約半刻鐘，孫德茂交給那人一個布包，那人隨即離去，往東走了。「
「往東？「高斗樞目光一閃。
「是，往東。臣等跟了一段，那人在華陰縣東門外上了一輛騾車，騾車往東去了潼關方向。「
潼關以東就是蒲州，是前線。
高斗樞緩緩端起那碗雄黃酒，終於喝了一口。
「好。「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篤定，「線已經搭上了。接下來，就看這條線的另一頭牽著誰。「
他放下酒碗，提筆寫了一封密信，命人快馬送往平陽前線的李定國。
「糧道有細作活動，已布網追蹤，將軍前線注意甄別降兵，以防清廷借降兵之名行刺探之實。另，歸化城方向異動加劇，科爾沁部騎兵已開始在歸化城東面集結，李來亨處境可能吃緊。將軍西路暫不宜深入，穩住平陽即可，待北疆局勢明朗再定行止。「
寫完，他吹乾墨跡，親手封好火漆。
窗外，夕陽將關中平原染成一片金色。麥浪翻湧，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，那是關中三年的心血，也是西路軍最堅實的後盾。
高斗樞站在窗前，目光越過千里平原，彷佛能看到平陽城下旌旗連綿的西路軍大營。
低吟道，「老夫守住後方，前線只管在打。糧草的事，老夫替你們操心；細作的事，老夫替你清理。你們不必回頭………「
他停了停，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笑意。
「老夫在鄖陽守了兩年，從沒讓賊兵踏入城中一步，如今守這西安，也不會讓一粒糧落入清廷之手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