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光復,滿城火光沖天。
明軍入城後即刻分兵肅清殘敵、撲救火勢、維持秩序。張煌言親自帶隊封存藩庫、清點糧倉、張貼安民告示,周魁等歸降綠營被分派到各坊維持治安,嚴禁趁亂劫掠。
李定國沒有回中軍大帳。他帶著竇名望和一隊親兵,徑直策馬前往總督行轅。
洪承疇還在那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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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督行轅位於太原府城東南,原是前明山西巡撫衙門,清軍入太原後改為總督駐節之所。
洪承疇入晉後便居於此,後來被豪格軟禁,行轅外圍由八旗甲兵駐守,名為護衛,實為圈禁。
此刻行轅大門敞開,守門的旗兵早已逃散。院中殘火未滅,幾具旗兵的屍體橫在廊下,血跡已經凝固發黑。
李定國翻身下馬,按劍而入。
大堂之內,燭火幽幽。
洪承疇端坐正堂案後,身上穿著整整齊齊的大清一品文官補服,頂戴花翎擺在案頭。他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,面容枯槁卻神色平靜,彷佛在等候自己最後的結局。
案上擺著一壺酒,兩隻杯子。
「你便是李定國?」洪承疇抬眼,聲音沙啞,眼底藏著一絲複雜悵然,「真年輕啊。老夫時常聽聞,當今弘光皇帝用人不拘一格,昔日大西四將軍,孫可望坐鎮雲南穩住南疆,劉文秀轉戰山東立下大功,艾能奇隨同李來亨北上襲擾晉北,唯獨你領兵殺入三晉。一群起於草莽之人,皆能各掌一方、一展抱負,反觀老夫這一生,卻是棄明投夷、越走越黑,落得這般田地。」
李定國站在堂下,沒有入座,他冷冷的看著眼前這個可以釘在恥辱柱上的貳臣。
當年松錦大戰,洪承疇以十三萬大軍死守松山半年,最終城破被俘,剃髮降清。
「洪承疇。」李定國語氣平淡,「你知道我會來。」
「太原已破,滿城火光,總督行轅是將軍必到之處。」洪承疇抬手斟酒,「坐吧。這壺酒,是我窖藏多年的汾酒,本想等太原解圍之日痛飲,如今看來,只能當作送終酒了。」
李定國並沒有動,這時腳步聲從身後傳來,張煌言快步走入大堂,身後跟著兩名親兵。他看了一眼端坐的洪承疇,眉頭微皺,走到李定國身側站定。
洪承疇的目光轉向張煌言,微微頷首:「這位想必是張蒼水吧,久仰。」
張煌言拱手還了半禮,不卑不亢:「洪經略。」
三人沉默片刻,堂外殘火噼啪作響,遠處隱約傳來明軍號令聲和街巷中百姓的哭聲。
洪承疇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,放下杯子時目光幽幽。
「李將軍,張大人,老夫有一句話,憋了許多年,今日大勢已去、身將身死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李定國沒有回應,一旁的張煌言淡淡開口道:「講。」
洪承疇苦笑一聲,聲音中帶著幾分蒼涼,幾分不甘。
「老夫這一輩子,自認才學不輸旁人。萬曆四十三年中舉,四十四年登進士,二十四歲入刑部,累遷陝西布政使、延綏巡撫、薊遼總督。松錦之戰,老夫以十三萬殘兵死守松山半年,內無糧草,外無援兵,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,若非部下叛變獻城,老夫未必便敗。」
他頓了頓,枯瘦的手指攥緊酒杯。
「降清之後,老夫為清廷定鼎中原出謀劃策,招撫江南,哪一件不是嘔心瀝血?可結果呢?多爾袞當權時猜忌老夫,處處掣肘;多爾袞死後,福臨親政,那些滿洲親貴更是把老夫當一條狗,用的時候扔根骨頭,不用的時候一腳踢開。豪格一介武夫,剛愎自用,在太原對老夫呼來喝去、軟禁羞辱,老夫都忍了。」
「兩朝為臣,」洪承疇抬起頭,眼底泛紅,「大明疑老夫,清廷輕老夫。老夫空有滿腹經綸、一身韜略,竟無一處可以施展。這天下之大,竟沒有一個人真正識得洪亨九的才具!」
話音落下,大堂中一片死寂。
李定國依舊沒有說話。
張煌言向前一步,眼神冷了下來。
「你說完了?」
張煌言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刀。
「你說大明疑你?崇禎爺確有剛愎之處,松錦催戰也是事實。可大明待你不薄,二十四歲進士出身,十餘年間升至薊遼總督,手握十三萬大軍,那是何等恩遇?松山兵敗,你若以死殉國,青史上便是一代忠良,千秋祭祀。可你剃髮降敵,反過來替滿清定鼎中原、屠戮漢家百姓。」張煌言冷哼,
「你有什麼臉面說大明負你?」
洪承疇嘴唇翕動,想要反駁,卻被張煌言抬手打斷。
「你說清廷輕你,那是你自找的。」
張煌言的目光銳利如刃。
「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,難道不懂『夷狄之有君,不如諸夏之亡』?滿清是什麼?是關外蠻夷,是圈地屠城、剃髮易服、把漢人當奴才的豺狼!你洪亨九是萬曆四十四年的進士,是漢家讀書人,是大明朝的薊遼總督,你投降蠻夷,認賤為主,替他們殺自己的同胞,這叫不忠!」
「松山之戰,你的袍澤邱民仰、曹變蛟戰死殉國,唯獨你洪承疇………」張煌言一字一頓,「剃髮留辮,搖尾乞憐,做了滿清的開路先鋒,這叫不義!」
「你說你滿腹經綸無處施展?」張煌言冷笑,「你的才具,都用來幫著蠻夷殺漢人了,你殺了多少抗清義士?招撫江南,你斷送了多少復國希望?你不是無處施展,你是把才華賣給了出最高價的主子,管他是漢人還是蠻夷!」
洪承疇的臉色一點點慘白下去。
李定國終於開口。
他的聲音很平靜,比張煌言的怒斥更讓人脊背發涼。
「洪承疇,松山城破那日,你有兩個選擇。死,或者降。你選了降。選了就不要後悔,也不要喊冤。」
「你說清廷輕你,可你替清廷殺的漢人,並不比滿洲王爺少。你經略的那些地方,哪一寸土地上沒有漢人的血?清廷輕你,不是因為你不夠能幹,是因為你連自己人都殺,一個連祖宗都能背叛的人,誰會真正重用你?」
「你不是懷才不遇。」李定國看著洪承疇的眼睛,「你是咎由自取。」
八個字,輕描淡寫,卻像八根釘子,一根根釘進洪承疇的胸口。
洪承疇張了張嘴,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。他端著酒杯的手劇烈顫抖,酒液灑在補服上,洇開一片深色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笑聲從低到高,從乾澀到悽厲,最後變成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。他彎下腰,花白的頭髮散亂下來,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。
「好……好一個咎由自取……」
他止住笑,緩緩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漬和涎水,重新坐直。渾濁的老眼中,最後一點光在閃爍,那是徹底的絕望。
「李將軍,張大人,洪某……受教了。」
他端起酒壺,將兩隻杯子都斟滿,推一杯到案前空位。
「這杯酒,我敬大明。」
這是他這一生,最後一次對故國低頭。
說罷,他端起自己那杯,仰頭飲盡。
然後他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刀,那是一柄鑲金嵌玉的滿洲匕首,刃口泛著幽藍的冷光。
李定國沒有動,張煌言也沒有動。
二人皆是默然。此人罪孽滔天,一死,已是最輕的結局。
洪承疇最後看了一眼大堂外漸漸明亮的天色,看了一眼太原城頭重新豎起的大明赤旗,將匕首抵在自己咽喉上。
「亂世……不恤老臣……」
一句臨終嗟嘆,無關忠義,只剩可悲。
刀鋒一抹。
鮮血濺在案上的酒杯里,汾酒與血交融,紅得刺眼。
洪承疇的身體緩緩歪倒在椅背上,花白的頭顱垂下,一品補服上洇開大片暗紅。
大堂中沉寂良久。
竇名望在堂外低聲問:「大帥,這傢伙屍體怎麼處置?」
李定國看著洪承疇的屍身,沉默片刻。
「給一口薄棺,葬了。」
張煌言側目看他。
李定國轉身往外走,聲音平淡,立場分明,絕不洗白半分:「他手上血債萬千,賣國屠民,千古罵名難逃。只是人已經死了,我大明王師,不辱屍、不虐亡。」
張煌言站在原地,又看了一眼案上那把染血的匕首和兩隻酒杯,最終什麼也沒說,轉身跟上。
堂外,天光大亮。
太原城頭的赤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,四十四日圍城的硝煙正在散去。街巷中百姓試探著推開門窗,看到滿街張貼的「大明光復、秋毫無犯」告示,有人跪地痛哭,有人合掌念佛。
淪陷許久的太原,終歸漢土。
貳臣落幕,舊罪終結。
李定國翻身上馬,望向北方。
太原已下,不知大同那邊如何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