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七年,八月初五,夜。
大同孤城,夜色沉沉。
太原城破的噩耗,已於三日前傳入此地。
一名渾身浴血、筋骨欲斷的八旗巴牙喇潰兵,自忻州一路亡命六百里,拼死奔至大同城下,入城之時已然幾近虛脫。
隨之傳開的訊息,讓總督行轅上下文武盡數面如死灰。
太原外城盡陷、滿城攻破、八月初二全境光復;肅親王豪格突圍後生死不明;經略洪承疇自盡殞命、譚泰戰死沙場、李率泰兵敗被擒。
清廷坐鎮三晉的整套軍政體系,瞬間崩塌。
大堂之上,孟喬芳聽完全部稟報,僵坐帥椅,久久未發一言。
他雖料到太原必破,卻從未想過陷落得如此之快、如此徹底。
洪承疇與他同為遼東漢臣、同仕兩朝,半生為清廷鞍前馬後,最終落得自盡收場,若是南明北伐成功,他們都會成為史書上的罪人。
兔死狐悲,物傷其類。
洪承疇的結局,已然預示了他孟喬芳的終局。
「軍門。」總兵孫思克沉聲打破死寂,「太原一失,李定國數十萬西路明軍再無牽制,隨時可揮師北上。如今我大同外援斷絕、孤立無援,已是徹頭徹尾的孤城,當早做決斷。」
孟喬芳抬眸看他,聲音疲憊:「你想說什麼?」
孫思克是他一手提拔的舊部,無需隱晦,直言道:「死守,終是死路。歸降,或可保全城中將士性命。」
「放屁!」
堂側驟然一聲暴喝,鰲拜按刀霍然起身,虬髯怒張、環眼圓睜,一身滿洲悍將的蠻橫戾氣撲面而來。
「我等世受大清俸祿,食君之祿,必忠君之事!太原雖失,大同城高牆厚、糧儲充足,足可支撐半載有餘!李來亨兩萬兵馬圍城數月,也不見得敢來硬攻大同,憑何懼之?只需死守待援,待鄭親王濟爾哈朗主力自保定西進,里外夾擊,依舊有翻盤之機!」
鰲拜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、氣勢洶洶,可堂中諸將無人應聲。
大家心裡都通透,濟爾哈朗坐擁京畿主力,坐視太原覆滅不發一兵,又怎會千里馳援一座早已被捨棄的邊城。
鰲拜生性悍勇、執拗剛烈,素來只知死戰、不知退路。他口中的援軍,不過是自己自欺欺人的執念罷了。
孟喬芳望著怒氣沖沖的鰲拜,緩緩搖頭,滿眼滄桑疲憊。
「鰲巴圖魯,你真以為鄭親王會來?」
鰲拜身軀一滯,語塞當場。
「洪經略生前定下的京畿方略,便是捨棄山西外圍、死守直隸核心。」孟喬芳語調平淡,卻字字刺骨,「朝廷早已決意收縮防線,固守紫荊、倒馬二關,保全京師重地。太原一破,山西全境已然被朝廷放棄,大同已是棄子。」
鰲拜臉色漲得通紅,攥緊刀柄,卻無從辯駁。
片刻,他猛地一拍案幾,悍然請戰:「無援便自戰!我親率巴牙喇精銳與兩千騎兵出城,主動沖營!縱使不能破圍,亦可挫其銳氣!」
「出城必死。」孟喬芳苦笑搖頭,「此前張建勛將軍屢次請戰突圍,皆被我攔下。如今明軍合圍日久、防禦周密,李來亨蓄勢數月,等的就是我軍貿然出城、自投羅網。」
堂內再度陷入死寂。
角落裡的張建勛面色漲紅,默然不語。上月請戰被阻,他尚且心有不甘,可如今太原覆滅、大勢盡去,他心中僅剩的銳氣,早已盡數涼透。
孟喬芳緩緩起身,踱步至輿圖前。
目光自大同城垣緩緩掃過雁門、忻州,最終定格在南側徹底斷絕的太原通道,眼底一片沉寒。
「傳令。」
他重斂心神,重拾宣大總督的沉穩氣度,沉聲發令。
「四門加派崗哨,全城晝夜宵禁,嚴查奸細內應。綠營各營分班輪守,八旗旗兵分段監視,互為鉗制。全城存糧減半配給,全力死守,熬過寒冬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,帶著連自己都不信的期許。
「明軍長線遠征、補給艱難,只要撐至冬日天寒、糧運受阻,必有疲敝撤退之時,那時尋機反攻。」
這話是說給諸將聽,更是說給自己聽。
守城之戰,最懼人心先潰,縱使大勢已去,也需穩住軍心。
眾將齊齊拱手領命,依次退去。
鰲拜行至門口,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獨坐大堂的孟喬芳,嘴唇翕動,終究無言,大步離去。
喧囂散盡,大堂空寂。
孟喬芳獨坐帥椅,閉目長嘆,滿臉蒼老疲憊。
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,大同,守不住了。
可他身為大清宣大總督、封疆重臣,身居其位,便只能以身殉城,絕無歸降之理。
他年少食大明邊糧,青年降清仕虜,二十年鎮守邊關,剿闖軍、殺義士、替清廷幹了多少事,雙手沾滿漢家鮮血。
時至今日,他已然分不清,自己究竟是守土盡職的臣子,還是數典忘祖的漢奸。
更清楚那位復辟中興的弘光天子,素來最恨叛臣降將,吳三桂便是前車之鑑。
城破之日,便是他孟喬芳命絕之時。
心中萬般滋味,最終只餘一片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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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同城北,范家大宅。
這處宅子是范家在大同經營了三代的祖宅。
兩個月前,范永斗還在太原主持分號。待李定國大軍渡過汾河、合圍之勢將成未成之際,他便嗅出了不對。
三面圍死、只留北門一條縫隙,那是明軍故意放出來給人逃的,再不走就走不掉了。
范永斗以押運糧草為名,帶著幾名心腹混在糧車隊裡出了太原北門,晝夜兼程趕回大同。
走的時候他沒告訴任何人,連巡撫馬國柱那邊都只遞了張「赴大同催糧「的片子。留在太原替他應付官府和明軍兩邊的,是大掌柜范有德。
如今太原分號被查封、范有德生死不明,范永斗坐在大同祖宅的書房裡,面前攤著兩封信。
范永斗端坐書房案前,掌心攤開兩封信紙,字跡潦草,字字驚心。
第一封信是太原分號大掌柜范有德,於城破前喬裝百姓拼死送出。信中詳述太原四十四日圍城慘狀:糧盡人飢、兵卒相殘、八旗屠戮、滿城焚毀,最終洪承疇自盡、清臣覆滅。
信末一句,讓范永斗心底冰涼,明軍入城秋毫無犯、張煌言安民撫眾、封存府庫,同時徹查晉商八大家附清舊帳,太原范家分號盡數查封,管事悉數被拘待審。
第二封,是安插在大同總督行轅的密探連夜送出的情報:孟喬芳決意死守、鰲拜主戰死硬、孫思克心懷游移、綠營軍心浮動,大同存糧僅餘三月,內外隔絕、絕境已成。
范永斗默然將兩封信紙湊至燭火旁。
火苗舔舐紙頁,字跡蜷曲焦黑,盡數化為飛灰。
他端起清茶抿了一口,指尖輕叩桌面,腦海中飛速權衡利弊。
大同城破,只是朝夕之間。
李來亨圍城數月遲遲不強攻,並非攻無可破,而是效仿李定國太原戰法,圍而不打、困死城內人心,靜待其內潰自崩。
如今太原已滅,大同孤立無援,破城只在旦夕。
可晉商八大家為清廷皇商,助虜養兵、資敵數十年,血帳累累。
太原分號被查封清算,已然是警示。
一旦大同被明軍武力攻破,晉商附清賣國舊帳盡數翻出,等待他們的,只會是抄家滅族。
絕境之中,唯有一步險棋可活。
獻大功,抵舊罪。
不是金銀財帛的微薄孝敬,而是足以定鼎戰局的絕世投名狀。
范永鬥眼底閃過一絲決然精光。
「老陳。」
管家躬身入內,恭謹垂首:「東家。」
「密請王、李、祁三位大掌柜連夜入府,走後宅密道,隱秘前來,不得驚動外人。」
「是。」
管家應聲退去。
他口中三人,正是晉商八大家其餘三家大同主事。王登庫、靳良玉、王大宇,世代經營大同邊貿,盤踞數代,城中商鋪、糧行、客棧遍布,各家私養家丁護院合計五六百人,勢力盤根錯節、根深蒂固。
他們與范家同源同路,皆是清廷倚重的皇商,也皆是大明即將清算的物件。
覆巢之下,無人可以獨善其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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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時辰後,范家絕密密室。
門窗緊鎖、燭火幽暗,四名執掌晉商命脈的大佬圍桌而坐,氣氛凝重如冰。
范永斗不做寒暄,開門見山。
「太原已失,洪承疇自盡、三晉盡復。李定國數十萬大軍隨時北上,大同外援斷絕、軍心潰散,孟喬芳死守無望。諸位說說,我等如今,該何去何從?」
三人相視對望,神色皆有惶然。
王登庫乾澀開口:「范兄心中,想必已有定計?」
「很簡單。」范永斗壓低聲音,字字清晰,「與其坐等城破被清算滅族,不如先發制人。我四家聯手,暗中為明軍內應,開門獻城。這份開城大功,足以抵消歷代附清舊帳,保家族基業不滅。」
密室死寂一瞬。
李大掌柜神色猶疑:「可我等替清廷效力數十年,積怨甚深,明軍若查出來,真會容我們?」
「容不容是後事,用不用是當下。」范永斗語氣冷硬果決,「李來亨兵臨城下,圍而不攻。我等幫他兵不血刃破大同、省數千將士性命,便是實打實的蓋世功勞。歷朝征戰,獻城者重賞、歸降者免罪,功過相抵,本就是亂世定規!」
祁大掌柜沉吟頷首:「道理不假,可四門旗兵把守森嚴,我等家丁有限,如何開門?硬拼必死。」
范永斗抬手攤開一張精細城防圖,圖上標註密密麻麻,皆是多年探查所得。
「北門。」
他指尖落點精準。
「北門守將為漢軍旗周姓佐領,貪財好色、心性怯懦,與我范家糧行相交兩年,欠下我三千兩賭債,素來受我牽制。今夜我設局宴請,酒中下藥,三更天便可使其昏睡失勢。」
「屆時我四家家丁喬裝送糧民夫,糧車暗藏兵刃,趁夜抵近北門,瞬間解決守門零散旗兵、掌控城門,舉火為號。」
「李來亨主力大營駐紮城北五里,見火光即刻鐵騎衝鋒,一鼓作氣殺入城中。」
「北門一破,城中本就渙散的綠營必然潰散,鰲拜區區數百巴牙喇,獨木難支,大勢頃刻崩塌。」
范永斗一番謀劃周密詳盡,滴水不漏。
其他三人神色幾番變幻,從猶疑、惶恐,最終轉為狠絕。
「賭了!」王登庫率先拍案,「左右是死,不如搏一場生機!」
李大掌柜、祁大掌柜對視一眼,齊齊咬牙:「干!」
范永斗頷首,取出小巧信鴿籠。
「我即刻修書傳信李來亨,敲定時日。」
他目光銳利,沉聲定音。
「三日之後,八月初八,三更時分,舉事獻城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