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來亨圍困大同近兩月,當太原城破的訊息傳來,以范永斗牽頭的晉商屢次派人偷出城外乞降,主動許諾開門獻城,只求贖罪保全家業。
李來亨心裡通透至極。
太原陷落、山西崩盤,滿清大勢傾頹,晉商不過是見清廷大廈將傾,慌忙找一條退路自救。
這些晉商多年資敵附清、接濟韃虜禍亂中原,累累罪帳堆積如山。
范永斗那群晉商都是些無忠無義、唯利是圖之輩,絕不可全信。
既然這群晉商慣於反覆橫跳、兩頭下注,李來亨也沒直接回絕,決定好好利用他們這最後一次投機之心。
李來亨假意應允,順水推舟,給了晉商一族「功過或可相抵「的虛妄期盼。
既然范永斗要獻城立功,就讓他們好好表現吧。
讓他們攪亂全城、麻痺守軍、製造混亂還是可以的。
真正的破城殺招,早在大軍合圍大同之初,便已經定下大致方略。
朱由崧為了北伐,可是謀定多年,早在張煌言秘密入陝就已經開始了多手布局。
例如首輔袁繼咸門生傅山(朱衣道人)以民間身份遊走三晉,為軍情司探查山西敵情、聯絡西北隱伏反清義士、搜集大同城防密報。
根據軍情司傳回的情報,孟喬芳守城老成穩健,加之大同城垣堅固、糧儲充足,鰲拜麾下巴牙喇兇悍死戰,若強行仰攻堅攻,明軍必然傷亡慘重。
李來亨和前線幕僚合議再三,敲定潛伏內應、內外夾擊的破城上策。
南明軍中要說誰對大同熟,自然是歸降大明的姜瓖,他曾是大同總兵,熟稔全城街巷防務,甚至是大同綠營還有他的舊部人脈。
這次潛入大同執行任務的便是姜瓖昔日部下王輔臣,此人號稱「馬鷂子「,身法靈活迅捷,最是適合潛入大同臥底的人選。
王輔臣進入大同城隱忍蟄伏這麼久,暗中收攏散落軍營的姜瓖舊部、落魄反清漢兵,集結死士、窺探防務,現在時機成熟了。
八月初八,三更過半。
城北城門方向,先亂了。
范家家丁偽裝送糧民夫,趁夜抵近北門。守將周某嗜賭貪財、早已被晉商拿捏,今夜被藥酒麻翻、昏睡不醒。守門旗兵無主將管束,又被糧酒利誘,戒備盡失。
轉瞬之間,暗藏兵刃盡出,守門清兵猝不及防、無聲倒地。
火光沖天,訊號亮起。
范永斗坐鎮幕後,排程四家晉商的護院家丁,在北城街巷四處縱火、呼喝造勢、散播「太原盡失、王師入城「的訊息。
一時間,北城大亂。
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全城。
在軍情司密諜的運作下,太原城破的訊息早已在大同城內傳開,那些不願為滿清賣命的大同綠營,聽聞北門被攻破、明軍入城,開始出現四散奔逃、棄械潰亂的現象。
城內西北側,早已有人等待許久。
黑暗街巷之中,一聲低哨劃破混亂。
王輔臣身著勁裝短打,手提長刀,領著百餘人,從城內暗處殺向北門內街要道。
此刻城內亂象四起、清兵首尾不能相顧,八旗兵被四處亂象牽制,根本無從堵截。
王輔臣悍勇本色盡露,身先士卒、衝殺在前,長刀所向、無人可擋。
混亂之中,唯有八旗兵馬未曾潰散。
鰲拜聽聞北門有明軍細作生亂,怒髮衝冠,親率兩百餘巴牙喇精銳,馳援北街隘口。
北街要道,是全城貫通南北的核心樞紐,萬不能失,鰲拜匆匆趕到北街,命人搬來大車、條石堆砌街壘死守隘口。
鰲拜剛剛下完命令,就見前方夜色之中,一道挺拔身影踏步而出。
王輔臣孤身走出燈火混亂的街巷,直面鰲拜。
火把映亮整條長街,兩大頂尖猛將直面而立。
「漢狗放肆!「
鰲拜怒吼一聲,率先出手,他雙手攥緊厚重砍刀,裹挾全身氣力當頭猛劈,狂風卷得街邊枯草亂飛,刀刃砸在石牆上當即崩出數道白痕。
王輔臣膂力分毫不在鰲拜之下,雙臂肌肉緊繃,橫刀硬扛這一擊。
「咣當!「
刺耳金鐵碰撞聲轟然炸開,震得周邊士兵耳膜嗡嗡作響。
藉著兩股巨力對沖的反震之勢,王輔臣腳步輕滑側挪,手腕陡然翻轉,斜斜一刀掃出,鋒刃擦著鰲拜頭頂掠過,直接斬斷盔上紅纓,碎布隨風飄落。
二人纏鬥二十餘回合,刀光交織、硬碰硬死搏,誰都沒能占到絕對上風。
鰲拜心中暗暗吃驚,這個南明細作頭目的蠻力、搏命打法完全不輸自己。
可這時街巷兩側不斷傳來八旗兵慘叫、明軍吶喊的動靜,只見源源不斷的明軍正從四面八方合圍過來,身邊巴牙喇接連倒下。
四面皆敵、孤立無援的絕境壓上心頭,鰲拜心底終究生出一絲慌亂,招式之間不由得急躁幾分,只顧著全力猛攻,全然忘了防守破綻。
王輔臣抓住這轉瞬出現的疏漏,故意賣個虛招引誘對方。
鰲拜心急取勝,全力一刀朝前劈砍,整個人重心前傾,身形短暫僵滯,再也收不回刀勢。
就是這轉瞬之機!
王輔臣貼身突進,鎖死其身位,長刀自下而上狠狠貫入胸腹!
利刃透背,血花噴涌。
王輔臣抽刀撤步,冷眼俯瞰。
「滿清第一巴圖魯,不過如此。「
鰲拜嘔血數聲,含恨而亡。
主將戰死,殘餘巴牙喇徹底膽裂,盡數棄械跪地,再無一戰之力。
大同城內,最後一股頑抗清軍,徹底覆滅。
天光破曉,硝煙漸散。李來亨率主力從北門入城,街巷間滿是棄械跪地的清兵,余火被明軍士卒逐片撲滅。
「孟喬芳呢?「
「回將軍,總督行轅人去樓空,桌案筆墨凌亂。「
李來亨眉頭一皺。大同各門都封死了,一個總督不可能憑空消失。
正說著,城西方向馬蹄聲急。李過一身征甲染血,獨眼上的黑布被硝煙燻得發黑,策馬疾馳而來,馬脖子上掛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。
他翻身下馬,把人頭往地上一擲。
「寅時左右,這老小子帶百餘親衛想從西門突圍,撞我刀口上了。「李過擦了把臉上的血,「負隅頑抗,被我砍了。「
李來亨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灰白的臉,這個清廷總督,此刻雙目圓睜,滿臉泥血混作一處。
「便宜他了。「李來亨語氣平淡,「本想拿他在大同城頭祭旗,讓九邊看看漢奸的下場。「
李過沒接話。
兩名親兵架過來一人,五花大綁,正是范永斗。這晉商首往日裡八面玲瓏,此刻面無人色,膝蓋一軟跪倒在地,翻來覆去只有「將軍饒命「「小人願獻全部家產「。
李來亨居高臨下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的家產?「他說,「那些本就是我大明百姓的民脂民膏。「
「先拿下,把他們的家產全部查封,人犯鎖拿候審。「
范永斗的哭嚎聲漸遠,李來亨轉頭看向李過。這隻獨眼虎將立於晨光中,像半截焦黑的鐵塔。
「你的老營都在城外?「
「在!」李過點點頭,「袁宗第的騎兵、黨守素的火器營、劉芳亮的步卒,隨時能走。「
李來亨聽出「走「字的味道,眯了眯眼。
「你想上哪?「
李過那隻獨眼裡閃過一道光。
「科爾沁。「他說,「吳克善是清廷最鐵的走狗,這次縮回去了,遲早還要南下。我帶老營追上去,趁他新敗,燒他牧場,端他老巢。「
李來亨沉默片刻。
他聽懂了。打科爾沁是真,但李過的心思不止於此,他們這批老一輩無法立足朝堂。河套那邊,高一功帶數千老弟兄牧馬,不聽任何人調遣,這樣下去遲早出事。
李過這是要往北走,往西走。
「此去草原千里,「李來亨緩緩道,「補給怎麼辦?「
「不用補給。「李過咧嘴一笑,露出被硝煙燻黃的牙,「打到哪,吃到哪。「
李來亨看了他半晌,默默點頭。
「去吧。「
李過抱拳,轉身翻身上馬。晨光里,六千老闖營拔營而起,步騎混編,向北而去,煙塵漸遠。
李來亨立於北門城樓之下,望了一會兒,轉身向南。
太原方向,還有一場會師,光復神京。